正午的阳光晒得寨墙发烫,林大石站在残骸旁,盯着西向那条被战车碾出的深沟。沟底残留着几滴暗色油渍,在日头下泛着光,像是毒蛇爬过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泥里的油,捻了捻,又凑到鼻前闻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油脂味,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腥,像火油。
他站起身,眉头拧成一团。
王氏家主败退得太过干脆,三百灵傀兵毁了七成,战车炸了大半,可对方连一句狠话都没撂下,直接收兵走人。这不像一个骄横暴虐的霸主作风。若只是来抢地契,断不会带这么多机关重器;若真要血洗木寨,也不会在山獒撕碎第一辆战车时就鸣锣撤军。
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西岭方向,那边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有条废弃多年的隐道,早年猎户用来偷运野猪,后来塌方封死了。但眼下沟痕延伸的方向,正是那条隐道的入口。
补给线。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训童所高台。林承焰正坐在台角啃干饼,小脸黑乎乎的,嘴角还沾着灰。四岁的小子个头不高,穿着粗布短褂,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缓过来。
“焰儿。”林大石声音低沉。
林承焰立刻扔掉饼子站起来,挺直腰板:“爹。”
“你还能飞吗?”
“能!”孩子仰起头,眼睛亮得像炭火刚燃起来,“风还在,我能顺气上去。”
林大石点头。他知道这孩子的天赋刚觉醒不久,御风滑翔耗神,但眼下没时间等别人。他伸手按在儿子肩上:“往西岭去,贴树冠飞,别高过林梢。找一队木车,三十辆以上,轮印深,车底渗红油。看见了,别动,回来报我。”
林承焰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双臂张开,脚尖轻点屋檐,借着屋后那股上升热气,身子一斜,如鹰扑林,眨眼间已掠入林冠之上,顺着西风滑行而去。
林大石没动,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一片翻涌的树浪。太阳偏西,林影拉长,寨子里的人开始收拾滚木礌石,修补墙段。赵铁柱带人拖走灵傀兵的残壳,王大锤拿着铁钳拆零件,说能炼出好钢。一切都显得平静,可他知道,真正的杀机才刚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三亩灵田温润如常,系统无声无息,只有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
半个时辰后,西岭林梢一阵晃动,林承焰从树冠间俯冲而下,落地时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林大石一把扶住他。
“找到了……”孩子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断崖拐角……三十二辆木车……全封闭……轮子陷进泥里半尺……我趴到车底……摸到油,红色的,黏手……还有味,烧喉咙那种……”
他说着抬起手,掌心果然沾着一层暗红油渍,气味刺鼻。
林大石眼神一冷。
是火油。黑石镇私炼的战略物资,平日藏在地下熔炉,用来驱动灵傀战车核心。三十车火油,足够再组装五辆重型战车,或是点燃一场焚村大火。
敌人没走远。他们在绕道运粮,准备二次进攻。
“焰儿,听令。”林大石蹲下身,盯着儿子的眼睛,“等车队进山谷,前后卡死,你就喷火。点中间那辆,油一炸,全烧。”
林承焰咬了咬嘴唇:“会……死人吗?”
“护卫最多七八个,躲在车后。”林大石声音没变,“他们是王氏爪牙,杀过流民,砍过孩童。烧了他们,救的是咱们寨里九百多口人。”
孩子眨了眨眼,重重点头:“我懂了。”
林大石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藏好,等我信号。”
林承焰再次腾空,顺着林冠滑行而去。
林大石转身下了高台,抄起柴刀,沿着寨墙西侧小路快步前行。他不走大道,专挑草深土松的野径,半个时辰后爬上一处高坡,正好俯瞰西岭山谷。那里两山夹峙,只容一辆车通行,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趴在坡顶草丛里,眯眼望去。
不多时,远处尘烟扬起,三十二辆封闭木车缓缓驶入山谷,车身漆黑,轮轴包铁,每辆车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手持长矛,警惕扫视四周。车队行进缓慢,显然是怕颠簸引燃火油。
林大石盯着车队位置,等最后一辆车完全进入山谷,前后退路都被山岩挡住时,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这是信号。
几乎就在同时,林冠上方一道赤影俯冲而下。林承焰从高空俯冲,双臂展开如鸟翼,张口一吐——
轰!
一道赤焰如龙吐信,直落车队中央。火焰撞上一辆油车,瞬间爆燃,火球冲天而起,热浪掀翻两侧树木。火星溅到邻车,引燃缝隙中的油渍,接连炸开。第二辆、第三辆……爆炸声此起彼伏,火舌席卷整条山谷,三十辆粮车尽数卷入烈焰,浓烟冲天而起,十里可见。
护卫惨叫着逃窜,可山谷狭窄,前后堵塞,逃不出去。有人想扑灭火焰,可火油遇火即燃,沾上衣服便烧透皮肉。不到半盏茶功夫,整支粮队化作一片火海,焦尸倒伏,车架扭曲,空气中弥漫着烧肉与焦油的恶臭。
林大石趴在地上,看着火势蔓延,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王氏东山再起的希望。
就在这时,脑中轰然响起提示:
【断敌粮道+240】
下一瞬,无数符文涌入识海,如火流奔腾,烙进记忆深处。一本残卷自动成型——《火遁术》。
“短距化火转移,借火势腾挪,百步之内,瞬息往返。”
林大石闭眼一秒,再睁眼时已明悟要诀。他低头看向脚下,草叶已被余热烤焦,几缕火苗正顺着枯草蔓延而来。
远处马蹄声起,似有敌骑奔来。
他不动,也不退。待火苗烧至脚边,他猛然吸气,全身气血一震,皮肤泛起赤红,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赤光,如流火掠空,自火场腾起,腾跃二十丈,稳稳落在寨外安全地带。
落地时,身上烟尘未散,衣角微焦,可气息平稳,体内火劲流转自如。
成了。
他站在木寨西侧高坡上,回望那片仍在燃烧的山谷,火光映在他脸上,左脸颧骨那道祖祠门槛撞伤的疤痕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一把火,烧断了敌人的命脉,也点燃了林家的气运。
寨子里传来喧闹声,有人发现了黑烟,开始奔跑呼喊。但他没动,也没下令戒严。这一战已毕,无需再慌。
他转身,迈步往寨门走去。
林承焰已被寨中妇人接回,说是降落后腿软,喝了口灵谷粥就睡了。孩子完成了任务,该歇了。
他也该回去了。
身后火光渐弱,夜风卷着灰烬飘散。他走过瞭望塔,穿过训童所,脚步沉稳。路过农堂时,看见井边晾着几件小衣裳,是刚洗过的。他停下,伸手摸了摸,布料还湿,但已被晚风吹得微干。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寨中心那块庄规碑上,三行大字清晰可见:护幼者得灵田,伤子嗣者雷诛,叛族者剥皮实草。
他看了一眼,没停,推开主屋的门。
屋里炭盆正旺,秀莲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正在缝一件小小的襥裙。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动作轻柔。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外面的事,只低声说:“饭在锅里,热着。”
林大石解下柴刀,挂在门后。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襁褓里的婴儿。九子林承刚睡得安稳,小脸泛金,呼吸匀净。他知道,又一个儿子平安长大。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收回手时,发现指尖沾了点汗。
他抹了抹,坐到屋角的矮凳上,闭眼。
外面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