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云南的那个清晨，林薇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知道一旦说了，所有人都会拦着。苏雨会说太危险，陈岚会说时机不对，周慕白会说再等等。但她不能再等了。傅迟的照片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父亲还活着，一个人待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只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出门，别担心。”然后关了手机，背上包，独自去了机场。
从晋江到云南的航班每天只有一班，早上八点。林薇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候机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返乡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和期待。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心跳得很快。
登机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林薇多看了他两眼，但没在意。飞机上很安静，她靠着舷窗，看着云层下面的山峦一点点变大，颜色从灰蓝变成深绿，又变成枯黄。云南的冬天比晋江更干燥，红土地裸露着，像大地的伤口。她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有周慕白陪着，还有老罗带路，还有父亲在那间小屋里等她。这一次，她一个人。
飞机降落的时候，手机刚一开机，消息就涌了进来。周慕白的十几条未接来电，苏雨的一大段语音，陈岚的几条文字。她没回，只是给周慕白发了两个字：到了。然后关掉数据，走出机场。
从省城到云坪镇的大巴要坐六个小时，山路颠簸，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气味。林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反复想着父亲那张照片。傅迟说，是“他的人”拍的。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替她去看父亲？是真的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只有见到父亲，才能找到答案。
大巴在傍晚时分到达云坪镇。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橙红色，街上人很少，店铺大多关了门。林薇没有去上次住过的那家小饭馆，而是找了另一家更偏僻的旅馆，用现金付了房费，没有登记真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扇对着巷子的窗户。她放下包，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下没有人，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在暗处看着她。
第二天一早，林薇没有找向导，自己进山。上次走过的路她还记得，虽然有些地方被冬天的雨水冲坏了，但大方向不会错。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确认没有人跟着。山路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面前的红土地上。
走了快三个小时，她终于看到了阿嘎村那几栋散落的房子。村口的大榕树还在，树下没有人。她加快脚步，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走向村子尽头那栋独立的土房。桂花树还在，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花。但门开着。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跑过去，推开门。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杯还在，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炉子灭了，冰凉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她拿起手机，拨了父亲那个号码——关机。
她站在那间空屋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等还是该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的鞋印大，有的鞋印小，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屋里，有的朝屋外。她用手量了一下最大的那个鞋印，比她的脚长出一大截。男人的，不止一个。
她站起来，走出屋子。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隔壁的老支书家，敲门。老支书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上次来的那个姑娘？”
“是。大爷，住那屋的人呢？”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好几天了。来了几个人，跟他说话，说完他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什么人？”
“不认识。穿得很体面，开着好车。他们来了以后，那屋就没亮过灯了。”
林薇站在老支书家门口，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山影。父亲走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被那些人带走的。也许是郑维国的人，也许是傅迟的人，也许是另一拨她不知道的人。但她知道，父亲还活着。如果他死了，那些人不会费心带走他。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父亲被带去了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他。
回到云坪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旅馆，而是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车票。候车室里很冷，只有几个等车的旅客，裹着大衣缩在塑料椅子上打盹。她坐在角落里，抱着包，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你不该来。”
他说得对。她不该来。因为她来了，那些人就知道了。他们跟着她，找到了父亲，带走了他。她害了他。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不是周慕白，不是苏雨，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是一条消息：“你父亲很安全。不用担心。”
林薇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她回了一条：“你是谁？”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复。她打过去，关机。
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沉默的墙。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