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军得了严令,不可擅自出战,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抗命,一时间寂静无声。
熊焕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脸上讥诮之色更浓。他又踏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些:
“哪位西凉好汉,愿先来赐教?!”
无人应声,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有的避开目光,没。。人敢上前。
王敢眼中冒火,牙龈几乎咬碎,忍不住便要踏步上前,却被身侧杨镇山一把按住。杨镇山对他微微摇头,目光看向高台上的冷锋。
冷锋端坐椅上,神色平静,仿佛对场中的尴尬视而不见。
高台上,刘永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皮微垂,仿佛在细细品味茶香。他身后的陈统领,嘴角那抹轻蔑的冷笑,越发浓了。
“怎么?”熊焕笑了,笑声粗嘎刺耳,“这么多西凉军,却无人敢战?这就是威震北疆的虎狼之师?哈哈。”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西凉军阵中,不少士卒脸色涨红,拳头紧握,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一个略显单薄的年轻士卒,似乎受不住这压抑和耻辱,咬了咬牙,猛地出列,大声道:“朔风营新卒李栓,愿向你请教!”
众人看去,只见这李栓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身材瘦小,穿着不甚合体的皮甲,手里拎着一杆长枪,站在那里,与熊焕相比,简直如孩童与成人。
“胡闹!回来!”王敢在阵前喝道。
那李栓却梗着脖子,兀自走到场中,对熊焕抱拳,虽然手有些抖,声音却努力放大:“请……请指教!”
熊焕看着眼前这“豆芽菜”,几乎要气笑了,瓮声道:“小子,拳脚无眼,伤了你可不好。换个人来!”
李栓脸涨得通红:“我……我能打!”
熊焕眼中凶光一闪,喝道:“既如此,小心了!”话音未落,庞大的身躯已如蛮熊般扑上,一拳直捣中宫。
李栓慌忙横枪格挡。
“咔嚓!”木枪应声而断!李栓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啧,就这点本事?”熊焕收拳,满脸不屑,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李栓,转身面向西凉军阵,扬声道,“西凉军无人了吗?这般……”
他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只见那倒在地上的李栓,竟挣扎爬起,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木枪杆,合身扑上,扎向熊焕后腰!这一下全无章法,纯是市井打架的招数。
熊焕一拧身,木枪杆擦着他肋下皮甲划过,他大怒道:“找死吗!”反手一掌拍出,正中李栓胸口。
“噗——”李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挣扎两下,竟昏死过去。
“栓子!”西凉军阵中,几个与李栓相熟的年轻士卒惊呼,就要冲出去,却被军官厉声喝止。
熊焕犹自不解气,对着昏迷的李栓啐了一口:“废物!”
高台上,刘永微微皱眉,对陈统领道:“陈统领,切磋而已,何必下手如此之重?”
陈统领连忙躬身:“公公恕罪,是熊焕莽撞了。只是这西凉士卒,未免……太不懂规矩,他已倒地,怎能再下黑手?”
冷锋缓缓放下茶盏,对台下道:“王敢,将李栓抬下去,好生医治。他虽鲁莽,但这份血勇,记一功。熊卫士出手虽重,但事出有因,且是李栓违规在先,此事……作罢。”
他声音平静,却让全场听得清楚。既维护了己方士卒的“血勇”,又“秉公”处理了冲突,更坐实了西凉军“军纪涣散”、“战力低下”的印象。
熊焕更是得意,傲然立于场中,又叫道:“还有哪位西凉兄弟愿来赐教?”目光扫视西凉军阵,满是挑衅意味。
屯田军中一个高大士卒忽然走列队,操着生硬的汉语叫道:“我,来!”
众人看去,此人满脸络腮胡,高鼻深目,分明是北漠人长相。但他穿着西凉军服,倒也像模像样。
熊焕一愣,道:“你是什么人……”
“战俘营的,叫阿史那木。”大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输了,回去劳改。赢了,将军说给肉吃。”
哄笑声起。连刘永身后的羽林卫都忍俊不禁。
刘永皱眉看向冷锋:“冷将军,战俘也能入军阵?这成何体统?”
“公公恕罪。”冷锋道,“屯田军缺人,这些北漠战俘暂时充数,做些粗活。今日点兵,为充场面,才让他们换上号衣。若公公觉不妥,末将这就……”
“罢了。”刘永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既然上场,就按规矩来。咱家也想看看,北漠的勇士,有几分成色。”
场中,阿史那木从兵器架上挑了把厚背砍刀,向熊焕道:“我领教你的剑法。”
熊焕傲然道:“好。比比兵器也可以。”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身雪白,透着寒光。
阿史那木大吼一声,挥刀就砍!招式毫无章法,就是蛮力劈斩。那熊焕轻笑侧身,刀尖一挑,已在他臂上划出道血口。
“好!”众羽林卫喝彩。
但阿史那木似不觉痛,反手又是一刀。熊焕再闪,一刀刺其肋下。可这大汉竟不避不让,拼着受这一刀,左手猛然出招如电,一把抓住刀身!
“你!”熊焕一惊,欲抽刀,却抽不动——那只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抓住刀身,鲜血顺刀槽流淌,他却咧嘴在笑。
下一瞬,他掌中砍刀横拍而出!
“砰!”
刀面拍在熊焕胸口,他整个人连倒飞出去,落地时口角已有鲜血流出。
场中顿时寂静。
阿史那木抹了把手臂的血,嘿嘿笑道:“刀使得像娘们的绣花针一样?”
“放肆!”刘永身边的羽林卫齐声怒喝,有四名羽林卫拔刀向阿史那木扑了过去。
阿史那木浑然不惧,将手中厚背砍刀疾速挥舞。他力大无穷,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寒气森森,竟逼得扑上来的四人近身不得。
“够了!”冷锋忽然开口。
阿史那木立刻停手,将大刀一扔,跪地道:“将军,我赢了,有肉吃么?”
“有。”冷锋一摆手,“带他下去,赏羊腿一只,酒三斤。”
两名西凉军士上前,将那还在傻笑的大汉拖走。
“冷将军。”刘永缓缓道,“你这战俘,下手未免太重了。”
“末将知罪。”冷锋一躬身,“北漠蛮子不知礼数,只知厮杀。末将这就严惩……”
“不必了。”刘永打断他,对熊焕和那四名羽林卫喝道:“你们丢人还嫌丢得不够大吗?退下!”
那被打倒的熊焕满面惭色,更多怒容,愤愤地盯了冷锋一眼,抚着胸口,与那四名羽林卫一起退下场去,低头不敢看刘永和赵统领。
刘永阴沉着脸,目光一扫羽林卫,尖声叫道:“还有谁想‘指点’西凉军的?”
羽林卫中应声走出一人。此人身材瘦削,面色蜡黄,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尤其双手骨节粗大,呈青黑之色。他步履轻盈,来到场中,对西凉军阵拱了拱手,高声叫道:“羽林卫赵鹰,久闻西凉军搏杀之术了得,特来领教!”
他话音一落,身形便快速动了,如猎鹰扑食般直掠向西凉军阵前排一名铁衣营老卒!他这一下出其不意,速度又快,实令人猝不及防!
那老卒大吃一惊,慌忙以手中兵器格挡。赵鹰手腕一翻,五指如钩,避开兵器,扣向老卒手臂关节,竟是分筋错骨的狠辣手法,若抓实了,老卒这条手臂恐怕立时便废!
眼看五指即将扣实,斜刺里,一道身影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
“啪!”
一声轻响,赵鹰势在必得的一抓,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稳稳架住。那手看似无力,却如铁铸,赵鹰五指扣下,竟纹丝不动,反而震得自己指骨生疼。
赵鹰大惊,抬眼看去,只见架住他手的,竟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衣女子。女子容色清丽绝伦,却面覆寒霜,双眸如星,正是苏清雪。
“相互切磋,却猝然偷袭下此重手,欲毁人肢体,羽林卫就这副德性吗?”苏清雪声音清冷如冰,手腕用力一震。
赵鹰只觉一股阴柔劲力顺着手臂经脉直冲上来,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上已尽是惊骇之色。他方才那一抓,虽未用全力,却也用了六分劲道,竟被这青年女子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并将他震退,这娇滴滴的妙龄少女,究竟该有何等高强的身手!
“你是何人?竟敢干预羽林卫与西凉军切磋?”台上的羽林卫统领陈杰脸色一沉,厉声喝问。他也没看清这女子是如何出现的。
苏清雪却不理他,只看向冷锋。
冷锋适时开口,对刘永道:“公公,此乃苏清雪苏姑娘,是……先父一位故人之后,略通武艺,暂居府中。她年轻气盛,见赵卫士出手凌厉,恐伤及我西凉老卒,故而出手阻拦,冒犯之处,还请公公与陈统领海涵。”
刘永目光在苏清雪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狠厉,随即笑道:“无妨,无妨。苏姑娘侠义心肠,身手更是了得。只是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便好。赵鹰,你也是,出手需有分寸。还不退下!”
赵鹰脸色好不难看,向苏清雪恨恨地、又带着忌惮的看了一眼,愤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