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课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
白若的引导还在继续。银白色的灵力光芒将她和林远舟笼罩在其中，像一个小小的茧。林远舟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斗争。
灵种的觉醒，本质上是在激活人体内沉睡的灵根。这个过程因人而异，有的人天生灵根通明，几分钟就能觉醒；有的人则需要外力引导，耗时数天甚至数月。林远舟属于后者——她的灵种被封印了十五年，从未被激活过，要唤醒它并不容易。
何者守在展区入口处，面朝外，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灵力值已经涨到了78。
吐纳的效率比刚开始好了一些。系统说这是因为何者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灵气的节奏，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刚开始吸水很慢，一旦湿润起来，吸收速度就会加快。
但何者依然很弱。
弱到可能连一只哈士奇都打不过。
何者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玄姬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老黄狗，毛发粗糙，左耳缺了一块，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些跛，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凶狠劲。
“城西的老黄，”玄姬介绍道，“炼气三层。打过四次封印波动，活下来的老东西。”
老黄看了何者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展区的东侧蹲坐下来，面朝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接着来的是鹰眼夫妇——两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体型比普通猫头鹰大了整整一倍。雄鹰落在展区上方的横梁上，雌鹰落在北侧的树杈上，一南一北，覆盖了整个空域的视野。
刺爷——那只灰色的刺猬——从下水道里钻了出来，缩成一团滚到展区的西侧，把自己扎进草丛里，如果不是那微弱的灵力波动，你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个活物。
最后是老鲶。它没有离开排水渠，只是把半颗脑袋浮出水面，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块长着眼睛的石头。
就这么几个。
这就是明城全部的战力。
一只狗、两只猫头鹰、一只刺猬、一条鱼、一只猫、一只狐狸。
外加何者——一只连炼气都没入的老虎。
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觉醒灵种。
何者看着东边天际渐渐亮起的鱼肚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阵容，要去对抗封印里那个至少存在了上千年的“旧日之影”？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场必输的仗。
但何者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早上七点，动物园开园的时间到了。
白若的引导还没有结束。
何者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如果八点之前白若还醒不过来，就会有饲养员来喂食，到时候她们就会发现展区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
一只白狐。
还有一只老虎。
这个画面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
“玄姬，”何者压低声音，“能不能拖住饲养员？”
黑猫正蹲在角落里舔爪子，闻言抬起头：“怎么拖？”
“随便。叫几声，挠门，假装生病。”
玄姬眯起金色的眼睛，用一种“你在侮辱何者”的表情看着何者：“让何者一只炼气六层的猫王去装病？”
“就、装、一、下。”
玄姬盯着何者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走了出去。
大约十分钟后，何者听到饲养员值班室那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猫叫声。那声音又尖又凄厉，像是有人拿开水在烫猫，别说饲养员了，连何者听了都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哪来的猫？哎哟何者去，这猫怎么叫成这样？是不是卡哪儿了？”
玄姬的叫声更响了。
老王骂骂咧咧地跑过去查看情况。
何者松了口气。
玄姬虽然嘴上不乐意，但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上午八点，白若终于睁开了眼睛。
银白色的灵力光芒缓缓消散，露出了里面的林远舟。男孩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衣服被汗水浸透，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而锐利的亮。
灵种觉醒了。
【检测到灵种觉醒！对象：林远舟。灵力等级：炼气一层（初始状态）。潜力评估：A级。备注：此人灵力成长速度预计为普通修士的三倍。】
炼气一层。
从一个普通人到炼气一层，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A级潜力，三倍成长速度。
何者开始理解为什么周云鹤和那些妖族会对“灵种”如此关注了。
“感觉怎么样？”何者问。
林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又松开，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东西存在于自己的血液里。
“奇怪，”她说，“好像身体里多了一股……气流？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就是……在流。从胸口到手指，从手指到脚底，一直在流。”
“那是灵力，”白若说，声音比之前更疲惫了，五条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你刚觉醒，灵力还在适应你的经脉。不要刻意去控制它，让它自己走，等它稳定下来，你再试着引导。”
林远舟点了点头。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谢谢你，白若前辈。”她说，语气认真而郑重。
白若微微摇头：“不用谢。还有不到两天，这段时间何者要教你两件事——感知灵气，凝聚灵刃。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灵刃？”
“灵力凝聚而成的攻击手段。对于人类修士来说，这是最基础的战斗技能。对妖族来说，用法不同，但原理相通。”白若看向何者，“大白也要学。”
何者愣了一下：“何者、也、要？”
“你觉得你能用虎爪撕裂封印？”
好吧，不能。
于是，明城动物园白虎展区，在正常开园时间，在无数游客的注视下，一场妖怪修行速成班悄然开课了。
课堂地点：白虎展区内部。
学员：一只老虎，一个人类男孩。
讲师：一只五尾白狐。
助教：一只黑猫、一只老狗、两只猫头鹰、一只刺猬、一条鲶鱼。
观众：几百个隔着玻璃拍照的游客。
上课的内容很简单——感知灵气。
白若让何者们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吸气的时候，想象有一道光从头顶进入身体；呼气的时候，想象这道光从指尖和脚尖离开。
“灵气的本质是天地之间的能量，它无处不在，但你们要先学会‘看见’它。”
林远舟学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她就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小声说：“何者看到了！绿色的光……不对，是金色的……也不对，像是彩虹的颜色，一直在变。”
白若满意地点点头：“灵根通明，果然如此。常人感知灵气至少需要三天，你只用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看向何者。
何者闭着眼睛，憋得满脸通红。
何者什么都看不见。
何者用的是系统给的【灵气感知】，是直接“看”到灵气分布，而不是去感受它。就像你戴上红外眼镜能看到热源，但让你闭上眼睛用皮肤去感受温度变化，完全是两码事。
“何者、不、行。”何者睁开眼，老实交代。
白若叹了口气：“你是异类开智，灵智虽开，但肉身的感知能力还未完全转化。没关系，你已经有【灵气感知】了，可以跳过这一步。”
她转向林远舟。
“第二课，凝聚灵刃。”
白若的尾巴尖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迅速凝聚，变成一片薄如蝉翼的月牙形光刃，在空中悬浮了大约三秒后消散了。
“灵刃的本质，是将体内灵力压缩到极致，然后瞬间释放。压缩越狠，威力越大。但压缩越狠，对经脉的负担也越大。”
林远舟伸出右手，手掌朝上，闭上眼睛。
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在掌心汇聚成一团微弱的光晕——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白若的眼睛微微睁大。
“第一、次、就、能、凝、聚？”何者忍不住问。
“灵种的天赋，”白若低声道，“何者之前说的三倍成长速度，可能还估低了。”
林远舟掌心的光晕慢慢变得稳定了一些，然后她尝试着压缩它。
光晕骤然缩成指甲大小的一团，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然后——
砰。
一声不大的闷响，林远舟的手猛地被弹开，整个人往后倒了一步，手掌心冒出一缕青烟。
她甩了甩手，皱着眉看着掌心被烫红的一片。
“炸了。”
“正常，”白若说，“灵刃凝聚的第一百次失败之后，才算正式入门。”
“一百次？！”
“对。早点开始。”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右手。
砰。
又炸了。
砰。
砰。
砰。
第五次。
第十次。
第十五次。
何者蹲在旁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把手炸得通红，但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会沉默两三秒，然后再次伸出手，眼神比之前更坚定。
游客们隔着玻璃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一只白虎蹲在地上打哈欠，旁边坐着一个男孩，时不时手冒青烟，表情非常严肃。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标题是“动物园里的行为艺术”。
第二十三次的时候，林远舟的手心已经被烫得脱了一层皮。
但这一次，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稳定地悬浮着，没有炸。
白若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动，”她压低声音，“让它自己稳住。”
林远舟咬着牙，手臂在微微颤抖，但那只手稳如磐石。
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颜色稳定在淡金色。
然后它裂开了。
不是炸裂，是裂开——从中间分成两半，每一半又各自凝聚，变成了两个更小的光点。
白若腾地站了起来。
五条尾巴同时炸开，像五面突然展开的银白色旗帜。
“双灵刃，”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第一次凝聚就出了双灵刃？！”
林远舟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两个光点：“这……不正常吗？”
白若没有回答。
因为她正盯着林远舟手心里的两个光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光芒。
何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展区外，隔着玻璃的参观通道上，周云鹤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人群中，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个字。
何者看清了口型。
那是两个字——“鹤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