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难道真的发烧烧糊涂了吗?混乱中,我被人挤到后面。手忙脚乱的大人把担架送上救护车。吃晚饭的时候,我爸一身疲惫回来了。
我妈试探着问:“人,救回来了吗?”
我爸摇摇头,既沮丧又难过的说:“还没到医院,就断气了。脑袋和脖子都压扁了,没法救了。”
我没忍住,看着我爸问:“爸,今早陈叔来咱家找过你,他跟你说什么事没有?”
“找过我?不可能。”我爸斩钉截铁的说,“早班我俩都在矿上,他们班一起下井就没升过井,再上来就是出事了。”
他继续问:“大概几点钟你看见他来家里的?”
我想了想,估计一下说:“也就10点左右吧。”
我不死心,还专门又给我爸说了,陈叔找他好像有事儿,在客厅还转了几圈才离开。
“净瞎说,10点来钟就更不可能了。矿上回村里至少都得一个多小时,俺俩早上还碰了面,有事儿他能不直接说?你这孩子别说瞎话。”我爸有些生气了,我也就闭了嘴。
我妈往餐桌上放盘菜,走过来说了话:“月月今天发烧,估计烧的太厉害,说胡话呢。你别管她,赶紧吃点儿东西,累一天了。”我妈是矿上的会计,平时性格强势惯了,我也不和她争,走到桌前,低头吃饭。
晚上,我又发起高烧,这次不是感冒,是吓得。
梦里陈叔又来了。他还穿着那身崭新的劳动服,头上也没伤。就是满衣服都是血,鲜红鲜红的。黑色帽子戴在头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还是站在客厅,感觉挺平和的跟我说话。
“月月,这会儿再也来不及了,”陈叔跟我说。我吓得发懵,只知道张嘴大喊,但是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继续说,“早上找你爸,就来不及了。没办法,来不及。”说完他还擦擦右肩膀衣服上面的血。
我吓得完全崩溃,只想大声喊爸爸妈妈帮忙,但还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躺在炕上,一动不能动,只急的手脚乱蹬,满脑袋都是汗。
直到我妈突然点开灯,把我推醒。头顶灯光刺眼,我用胳膊挡了挡。
我妈一边唠叨,一边走进来。她递我眼前一片退烧药和一碗水,说:“唉,又烧起来了,再吃片药,明天再不退烧就去打点滴。”
我没说话,吃完药就又躺下了。黑暗中,我格外清醒。
我十分确信,陈叔真的来过,而且是两次。
但我不会再给大人讲,除了说了也没人相信,重要的是我隐隐的感觉到,自己,好像与别人不大一样。
时光斗转,这一年陈观月已经读高二了。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因为在校住宿不习惯,父母索性就搬到市里陪读。自从读高中以后,回老家的机会也就不大多了。
这年暑假,家里二叔来了电话,说堂哥病重。观月二叔家这个大堂哥,从小就有病。但不是生下来就有,三岁那年得的怪病。说怪也有个过程。最开始是低烧,吃药拖了很久也不好。观月的奶奶说孩子惊着了,趁二叔二婶不注意,就大把、大把给孩子嘴里塞朱砂。
发烧没见好,人还显得痴痴傻傻的。一场突然高烧后,情况太严重,送医院抢救人都差点儿没救过来。最后医院下得诊断,是败血症引起的药物中毒、导致的脑神经中枢受损。简单的说,就是三岁以后这个大堂哥就成了傻子。陈观月的二叔和二婶没少带孩子去大医院求医,跑了几年无果,只得放弃了。
十几年下来,堂哥疯疯癫癫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发疯就到处跑。怎么抓都抓不回来,还专门往火车道、河边跑。清醒的时候,他用不大清楚的声音跟陈观月说:“月月,呲(吃)饭,要呲(吃)饭。”发烧的时候,怎么都退不下去烧,屎尿自理都是问题。给什么饭菜都直接摔,摔满地、摔稀碎。
陈观月从小就不怕这个大堂哥,她总觉得哥是清醒的,他眼睛里有光,但是他说不了话。
这次回老家,堂哥确实病重的不行。几年前,家人没注意,堂哥自己从高处摔落,结果摔断了胯骨和腿。已经瘫在炕上好几年,再加上接连的几次发烧和感染,人看着也就没剩几天了。
这天下午,陈观月在老家房间午睡,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好像没人。可能都去二叔家了吧,陈观月边想往厕所走。路过西屋的小房间,半开的房门里好像有人再说话。她走过去,想要推开房门。不知道什么原因,脚步定到门前,怎么使劲都迈不开步,感觉就像被胶水黏住了脚。
透过阴暗的门缝,陈观月一下瞪大了眼,她竟然看见大堂哥,那个此时病重瘫痪在床的堂哥。此时却好端端的背靠墙,站在地上。他在跟对面的人,在对话。
至于对面到底是不是人,陈观月也不确定。好像还是个女人?但这个“人”被一团强光包绕着,看不见人脸,也看不见轮廓。隐隐约约间,听见她问:“确定要走了吗?”
堂哥在一团淡黄色的光中,吐字非常清晰,思路也很正常。他声音不大,但语调柔和的说:“是的,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