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戎装》第五章:贺阎王的见面礼
一
一九七九年一月初,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林野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袋,站在侦察连营房门口。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水。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侦察连”三个字,黑底红字,笔锋凌厉,像是刀刻出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大壮拎着行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听说贺阎王今天从军区开会回来。”马大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林野没说话。他听说过贺阎王的名号——全团最狠的连长,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尖子,但也个个被他练得脱了几层皮。有人说贺阎王训练的时候不讲情面,往死里练;也有人说贺阎王是面冷心热,对兵好得很。
到底哪个是真的,林野很快就知道了。
“新来的?站这儿干嘛?进去!”
一声粗犷的嗓子从身后炸开。林野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作训服,脸膛黑红,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正瞪着眼睛看他们。
“愣着干什么?营房不会进?还要我请你们?”
林野和马大壮赶紧拎着行李往里走。身后那个壮汉还在嘟囔:“这批新兵蛋子,一个比一个木。”
进了排房,林野找到自己的铺位——上铺,靠窗。他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内务。侦察连的内务标准比新兵连高出一大截,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棱角要像刀切的一样;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牙缸里的牙刷、牙膏必须朝同一个方向。
他正叠被子,旁边铺位的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新来的?”
“是,班长。”林野站起来。
“别叫班长,我不是你班长。”老兵笑了笑,“我叫王铁柱,去年兵。刚才门口吼你们的是三排长,姓孙,外号‘孙大炮’,嗓门大,心不坏。你们班的班长叫刘建国,出去办事了,下午回来。”
林野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些信息。
“你们这拨运气不好,”王铁柱继续说,“贺连长今天回来,按他的规矩,新兵报到第一天就要搞‘见面礼’。你们做好准备。”
“什么见面礼?”
王铁柱神秘地笑了笑,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二
下午两点,集合哨响了。
侦察连全体集合,在操场上面向主席台站成方阵。林野站在新兵队列里,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区大门开进来,停在操场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精瘦的军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稳、硬、不动如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不大,但目光沉沉的,像是能看穿人。
这就是贺连长,贺阎王。
他没有走上主席台,而是直接走到队列前面,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走到每个新兵面前,他都会停下来,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走到林野面前的时候,贺连长停住了。
他看着林野,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林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叫什么名字?”
“报告连长,林野!”
“哪儿人?”
“江城!”
“为什么当兵?”
林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这么直接。
“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他说。
贺连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向下一个。
林野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对不对,但他没有后悔。他说的是真话。
三
贺连长看完所有人,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
“我是贺建军,侦察连连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个操场安静得连风都停了,“侦察连是团里的尖刀连,是全团最能打的连队。能进这个连的,都是各连队挑出来的尖子。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
“在侦察连,你们什么都不是。”
“新兵连的那点成绩,在这里连及格线都够不上。侦察连的训练标准,是全团最高的;侦察连的要求,是最严的;侦察连的淘汰率,也是最高的。三个月后,你们中间会有人被退回原单位。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但如果有人跟不上,我绝不会留。”
“这就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一个选择。现在想退出的,举手,我立刻安排你们回去,不丢人。留下来,就要按照侦察连的标准练,没有例外,没有特殊。”
操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举手。
贺连长等了一分钟,点了点头:“很好。各班带回,明天早上五点半出操。今天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你们不会再有‘休息’这个词。”
四
晚饭后,林野见到了自己的班长,刘建国。
刘建国是河北人,当兵第五年,中士军衔。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圆圆的,看起来和气,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林野?”刘建国翻着花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档案我看了,新兵连考核综合第七,侦察连选拔测试险过。体能一般,射击不错,战术动作有待提高。”
林野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听着。
“到了侦察连,以前的一切都翻篇。我不看你过去怎么样,只看你现在怎么练。”刘建国合上花名册,站起来,“我手底下连我一共九个人,你是第三个新兵。前面两个来了一个月了,你可以问问他们,在我班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旁边一个老兵插话:“听话!”
“不是。”刘建国摇头,“是能扛。能扛练,能扛骂,能扛苦。扛不住的,在我这儿待不长。”
林野点了点头:“班长,我能扛。”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挥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五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哨声准时响起。
林野从床上弹起来,摸黑穿衣、穿鞋、扎腰带。动作比新兵连的时候快了很多,但跟老兵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等他跑到操场上的时候,班里已经有四个人站好了。
“慢了。”刘建国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秒表,“从吹哨到集合,要求三分钟。你今天用了三分二十秒。差了二十秒,一会儿训练结束,多跑两圈。”
“是!”
没有人觉得刘建国苛刻。在侦察连,迟到就是迟到,没有理由。
早操是五公里武装越野。跟新兵连不同,侦察连的五公里是全副武装——步枪、子弹袋、水壶、挎包、防毒面具、工兵锹,加起来三十多斤。
跑起来的时候,林野感受到了差距。
老兵们跑得又快又稳,呼吸均匀,步伐轻盈,像是身上没负重一样。新兵们跟着跑,气喘吁吁,脚步沉重。
马大壮还是跑在前面,但在侦察连,他的体能优势不再那么明显了。有几个老兵比他跑得还快,而且跑完了脸不红气不喘。
林野跑在中后段,咬牙坚持。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负重的压力压在肩膀上,每跑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
“林野,跟上!”刘建国在前面喊。
林野咬着牙,加快了步子。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开了一样,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刘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喝点水,别蹲着,站起来慢慢走。跑完不能马上蹲,对心脏不好。”
林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慢慢站起来,来回走动。
“成绩一般,但能跑下来,说明底子有。”刘建国说,“继续练,两个月后要达到老兵的水平。”
林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六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侦察兵专业技能——地图使用。
一间教室里,每人一张军用地图、一个指北针、一把尺子、一支铅笔。教员是连里的副连长,姓周,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条斯理。
“侦察兵的第一技能,不是打枪,不是格斗,是认路。”周副连长站在讲台上,指着地图,“战场上,你带着一个班深入敌后,迷路了,全队都得死。所以,地图和指北针,是你的第二条命。”
林野盯着地图,脑袋嗡嗡的。
他不认字。
不是完全不认,是认不全。小时候在棚户区,没人送他上学,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当兵后才学会写的。新兵连的时候,赵班长教过他认一些常用字,但看军用地图,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
等高线、坐标、方位角、磁偏角……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周副连长讲完,让大家自己练习。林野拿着铅笔,对着地图,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旁边的马大壮倒是很顺手。他上过初中,虽然成绩一般,但看地图的基础知识学过,不一会儿就标出了几个坐标点。
马大壮看了一眼林野的空白地图,皱了皱眉:“你不会?”
林野没说话。
马大壮犹豫了一下,把尺子递给他:“我教你。等高线代表地形高度,一圈一圈的,越密的地方越陡。你从这里开始,先找到我们现在的位置。”
林野接过尺子,跟着马大壮一点一点地学。
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概念不懂,就问三遍、五遍,直到弄明白为止。
周副连长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练习,又看了看马大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七
晚上,林野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活动室看电视。
他一个人坐在排房的角落里,就着昏黄的灯泡,一遍一遍地看地图。他不聪明,但他知道一个道理——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刘建国走进来,看见他在看地图,走过来坐下。
“看不懂?”
“有点难。”林野老实说。
“你不是有点难,你是基础太差。”刘建国把地图拿过去,“但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棚户区出来的,没上过学。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野低着头,没说话。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吗?”刘建国问。
林野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是因为你在新兵连的时候,两次在越野考核中停下来扶战友。”刘建国说,“侦察兵需要本事,但更需要人品。本事可以练,人品练不出来。你有这个底子,我愿意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林野:“这是侦察兵基础知识手册,我新兵时候用的。你拿去看,不懂的问老兵,问马大壮,问我。”
林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谢谢班长。”
“别谢,用成绩谢。”刘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八
熄灯后,林野躺在铺上,把小册子压在枕头底下。
他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左边是小册子,右边是那块木头训练模型。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觉得踏实。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
林野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学的东西:等高线、坐标、方位角……大部分还是糊的,但有几个概念他记住了。
明天再问,明天再学。
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
在棚户区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活下去,靠的不是聪明,是熬。
他熬过了那些年,也能熬过侦察连。
林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顶上,手里拿着地图和指北针,看得很远很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