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戎装》第四章:侦察连的敲门砖
一
新兵连的最后一个月,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分配方案。谁去步兵连,谁去炮连,谁去后勤,谁有机会进入团里的尖刀部队:侦察连。
林野没有等。
赵班长已经找他谈过话了。
“侦察连那边看了你们的考核成绩,对你有点意思。”赵班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钢笔,“但光有成绩不够。侦察连的连长姓贺,外号‘贺阎王’,他选人有三个标准:体能过硬、脑子灵活、心理素质强。你前两项还行,第三项——”
赵班长看了他一眼:“你太闷了。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侦察兵不是单打独斗,是要配合的。你得学会跟人沟通。”
林野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了一句:“班长,我会改。”
赵班长笑了,不是笑他,是被他这股笨拙的认真劲儿逗笑了。
“行,你有这句话就行。回去准备,下周侦察连来挑人,会安排一轮单独的选拔测试。能不能过,看你自己的本事。”
二
选拔测试的日子定在周六。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林野就醒了。不是被号声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到操场上跑了两圈热热身。冬天天亮得晚,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营房的窗户透出几点灯光。
跑完回来,陈小军也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睡不着。”
“紧张?”
林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紧张,是想跑。”
陈小军不太理解,但也没多问。
早饭的时候,林野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他知道今天的测试会消耗很大体力,不能饿着肚子。
吃完饭,十几个报了名的新兵在操场集合。除了林野,还有马大壮,以及另外几个各排的尖子。
一辆军用卡车开过来,车厢上跳下来一个黑瘦的军人,没穿常服,穿的是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像鹰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是侦察连一排排长,姓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的选拔测试,由我负责。测试很简单,就三项:武装越野、障碍、以及——”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以及你们想不到的第三项。”
“现在,所有人上车。”
三
卡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一个林野从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团训练基地的最深处,周围全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进来。山脚下有一片障碍场,跟新兵连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高墙、深坑、铁丝网、独木桥,每一个障碍都透着不好惹的味道。
“第一项,武装越野,十公里。”高排长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看到那个山尖了吗?跑到顶上,摸到旗子,再跑回来。最后一名淘汰。”
十公里。
林野在新兵连跑过最长的距离是五公里。十公里,翻倍。
但他没有犹豫。当兵以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出发!”
十几个人冲了出去。
林野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知道十公里不是短跑,拼的是耐力,不是爆发力。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地跑。
前面的人跑得快,渐渐拉开了距离。马大壮跑在第一梯队,高大的身影在山路上很显眼。
林野跑在中间。他的呼吸很稳,步伐很匀。
山路不好跑,有的地方是碎石,有的地方是泥泞,稍不注意就会滑倒。跑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有人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叫唤。
林野跑过去,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赵班长说的话——侦察兵不是单打独斗。但他也想起高排长说的——最后一名淘汰。如果停下来帮人,自己的成绩肯定会受影响。
“别管我,你跑你的。”那个摔倒的新兵冲他喊。
林野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不是他冷血,是他想明白了——在真正的战场上,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如果连十公里都跑不下来,进了侦察连也是拖累。
跑到第八公里的时候,林野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也慢下来了,是马大壮。
马大壮跑得太快,前面冲得太猛,现在体力跟不上了。他的步子变得沉重,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野从后面追上了他。
两人并排跑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然后,马大壮突然开口了:“你……你他妈怎么……还在跑?”
林野喘着气,回了一句:“你不也在跑吗?”
马大壮没再说话。
最后两公里,林野超过了马大壮。
他不是一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但今天,他想赢。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强,是想证明——棚户区出来的野孩子,也能跑在别人前面。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野是第五个。
高排长掐着秒表,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说话。
马大壮第七个到,比林野慢了将近两分钟。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四
休息了十五分钟,第二项:障碍。
四百米障碍,八组障碍物: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转折旗。
新兵连也练过障碍,但那些障碍的高度、宽度都是入门级的。侦察连的障碍场,每个障碍都加了一档难度——高墙从一米八变成了两米二,壕沟从两米宽变成了两米五。
高排长先跑了一遍做示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猎豹,轻盈、迅猛、精准。四百米下来,用时一分四十秒。
“及格线,两分半。”高排长说,“超过两分半的,淘汰。”
林野排在第三个上场。
哨声响了,他冲出去。
跨桩,三步跨过去,没问题。壕沟,助跑起跳,勉强够到对面边缘,爬上去,过了。矮墙,单手撑跳,过了。
到高墙的时候,他遇到了麻烦。
两米二的墙,比他的身高高出将近四十公分。他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头,但手臂力量不够,撑不上去。挂在那里,腿在墙面上蹬了几下,都没能翻过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林野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往上撑,终于翻了过去,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接下来的独木桥、低桩网,他都过得磕磕绊绊。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高排长手里的秒表——两分四十一秒。
超了十一秒。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高排长面无表情地记下成绩,没有当场宣布淘汰,只是说:“下一个。”
林野站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全是汗。
他可能连第二项都过不了。
五
马大壮跑了。他的体能优势在障碍上体现了出来,虽然动作不算标准,但力量大,高墙一把翻过去,壕沟一跃而过。最后成绩,两分二十二秒,及格。
跑完回来的马大壮经过林野身边,看了一眼他的成绩,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惋惜。
所有跑完,高排长宣布结果。
“障碍淘汰的,四个人。”他念了四个名字,没有林野。
林野愣了一下。
“两分四十一秒,超了十一秒。”高排长看着林野,语气平静,“但你前面几项动作标准,扣分少,综合评定在及格线边缘。我给你一次机会,第三项如果表现好,可以补回来。”
林野站得笔直:“谢谢排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前面跑得稳。”高排长摆摆手,“第三项不是体能,是动脑子。所有人跟我来。”
六
高排长把他们带到一间空房子前面。房子不大,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有个锁。
“第三项测试:给你们十分钟,想办法打开这个锁。不能破坏箱子,不能用蛮力。工具——你们身上有什么就用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
开锁?这跟侦察兵有什么关系?
有人蹲下去研究锁,有人试着找钥匙,有人干脆放弃了,站在旁边等着时间过去。
林野也蹲下去看那个锁。是个普通的挂锁,不大,铁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身上有什么?一把军刺——但那是爹留下的,不能用来撬锁。一根鞋带?没用。一枚别针?他没有。
他搜遍了口袋,只摸到一个东西——新兵连发的针线包。里面有几根针、几卷线。
针。
林野心里一动。
他想起在棚户区的时候,见过一个锁匠开锁,用两根细铁丝捅进锁眼里,几下就打开了。针比铁丝细,应该也能用。
他蹲下来,从针线包里取出两根针,掰直了,弯成合适的弧度,小心翼翼地捅进锁眼。
旁边有人看他:“你干嘛呢?这能行?”
林野没说话,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试探。
锁芯里面有弹子,要用针把弹子顶到合适的位置。他没学过开锁,全凭感觉。一下、两下、三下……
“咔嗒。”
锁开了。
房子里安静了一瞬。
高排长走过来,看了看打开的锁,又看了看林野手里的针。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你叫林野?”
“是。”
“以前干过锁匠?”
“没有,棚户区看别人开过。”
高排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天测试结束,高排长把所有成绩汇总之后,念了入选名单。
“林野,入选。”
五个字,轻描淡写。
林野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
他没有跳起来欢呼,也没有激动得流泪。他只是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马大壮也入选了。他走过来,看着林野,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
“行啊,”马大壮说,“针开锁,有两下子。”
林野握住了他的手。
“你跑障碍也不赖。”林野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那种从敌对到互相认可的东西,在这一握里,悄悄地种下了。
七
回到排房,陈小军第一个冲上来:“怎么样?”
“进了。”
“真的?太好了!”陈小军比他还激动,“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野笑了笑,坐到铺上,把枕头底下的木头模型拿出来,擦了擦。
陈小军凑过来,压低声音:“马大壮也进了?”
“进了。”
“那你俩以后在一个连队,会不会——”
“不会。”林野打断他,“他不是坏人,就是好胜心强。部队里,好胜心强不是坏事。”
陈小军想了想,觉得也是。
晚上熄灯前,赵班长把林野叫到连部。
“侦察连的事,定了。”赵班长说,“下周你就去报到。”
“谢谢班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赵班长看着他,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林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撑不过第一个月。太瘦,太闷,太倔。”
林野没说话。
“但你是这批新兵里,进步最快的一个。”赵班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侦察连,记住三点: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团结战友。第三——别丢了你在棚户区练出来的那股狠劲儿。”
“是,班长!”
赵班长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回去。
林野走出连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山里的夜空比棚户区干净多了,没有烟囱冒的黑烟,没有昏黄的街灯,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爹说的话:当兵是男人的好出路。
爹说得对。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