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碗,对韩麦和陈道衣使了个眼色。韩麦愣了一下,陈道衣微微点了点头,拉着韩麦站起来说:“我们去外面走走。”
“去哪儿?”韩麦还没反应过来。
“出去。”陈道衣简短地说,拽着韩麦的袖子往外走。
韩麦被他拉着走,嘴里还在嘟囔:“我才刚吃完,让我歇一会儿……”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堂屋里只剩下皋陶、涂山氏、女娇和孟欣。皋陶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了孟欣一眼,然后对涂山氏说:“老婆子,我们去看看后院的那棵桑树,今年结的桑葚好像比去年多。”
涂山氏心领神会,擦了擦手,跟着皋陶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孟欣站起来,走到女娇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女娇准备好。
女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孟欣为什么要留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女娇,”孟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大禹说?”
女娇抬起头,看了孟欣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女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孟欣笑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女娇的手。孟欣的手很温暖,指尖微微带着茧子,那是弹琴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留下的?女娇不知道,但她觉得这双手让人安心。
“女娇,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
“喜欢?”女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涂山上的星星。
“嗯。喜欢。”孟欣认真地看着她,“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大禹。他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孟欣的声音轻轻的,“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他看韩麦的时候是客气的,看陈道衣的时候是好奇的,看你的时候……是温柔的。”
女娇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像妫汭水春天的汛期,挡都挡不住。
“我在平阳的时候,”女娇哽咽着说,“每天晚上都想他。想他在梁下面守着,想他帮我捡针,想他给我披袄子。我在宫里学了好多规矩,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但学不会怎么不想他。”
孟欣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
“可是我不敢说。”女娇擦了擦眼泪,“我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了。我怕他其实只是把我当妹妹,怕他觉得我自作多情,怕……”
“女娇,”孟欣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跟你一样,也在怕?”
女娇愣住了。
“他怕什么呢?”
“他怕配不上你。”孟欣轻声说,“你是皋陶的孙女,是帝舜养女,是娥皇妃的女儿。他呢?他只是鲧的儿子,一个跟着皋陶学律法的学生。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女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她心里,大禹就是大禹,那个在她五岁时握住她的手、带她去爬桑树的少年;那个在她十岁时从梁下接住她、后脑勺磕出血来的少年;那个在竹简上刻一只站在梁上的鸟、让涂山氏捎给她的少年。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配不配得上她。
可是大禹会想。
大禹那么沉稳、那么内敛、那么骄傲,他一定想过。他一定想过很多很多次。
“我……”女娇的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
孟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去找他。告诉他。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都告诉他。”
“现在?”
“现在。”
女娇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孟欣。
“孟欣姐姐,”她轻声说,“谢谢你。”
孟欣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去吧。”
女娇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院子,跑过桑树下,皋陶和涂山氏正在那里假装看桑葚,看见她跑过来,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过身去研究一片树叶。她跑出院子,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妫汭水边的那条小路。
她知道大禹在哪里。
他一定在妫汭水边的那棵柳树下。那是他练箭的地方,也是他刻那只鸟的地方。那是她的柳树,也是他的柳树。
果然,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棵柳树。垂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片绿色的瀑布。大禹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弓,但没有在射箭。他只是站着,看着妫汭水发呆。
女娇跑到他身后,停住了。她跑得太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大禹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背,微微绷紧的肩胛骨,忽然觉得喉咙又堵住了。
大禹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忧,最后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怎么了?跑这么急?”
女娇没有说话。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寸她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忽然想起孟欣说的话:“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站在这双眼睛前面,看见了那道光。
那道光是温柔的、温暖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她下定决心般的终于开口:“大禹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大禹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了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说。”
女娇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她想起了五岁那年第一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大大的、暖暖的,握住她的小手,耳朵尖红了。
“我在平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你。”
大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想你在梁下面守着我,想你给我披袄子,想你在竹简上刻的那只鸟。”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滚过脸颊,“我在宫里学了好多好多规矩,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但我学不会怎么不想你。”
大禹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女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只是把我当妹妹,怕你觉得我自作多情,怕我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了。但是孟欣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说出了那句话。
“大禹哥哥,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柳枝拂过两个人的肩膀,像一只温柔的手。妫汭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起来,掠过涂山的青翠山脊。
大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女娇以为他没有听见,久到她的眼泪快要流干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
然后大禹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但这一步跨过了他十一岁到十三岁这两年间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我还不够好”。他伸出手,轻轻地、颤抖地,握住了女娇的手。
他的手比两年前更大了,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带着练弓磨出的茧子。他的手心很烫,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女娇……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
女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两年前你从梁上掉下来那天,我就想告诉你。你在梁上睡着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看着你。你做梦,梦见一只白色的鸟,你说那只鸟像我。我在日记上刻了一行字,说我觉得自己不像鸟。然后我又刻了一行……我没有告诉你我刻了什么。”
“刻了什么?”女娇的声音小小的。
大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落在女娇的脸上,暖暖的,像是春天的太阳。
“我刻的是……‘我想做那只鸟。她飞走了,我就能跟着她。’”
女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大禹哥哥,”她抽抽噎噎地说,“你这个笨蛋。”
“嗯,我是。”大禹也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我是笨蛋。一个喜欢你的笨蛋。”
他们站在柳树下,手握着手,风吹过来,柳枝在他们身边摇摆。妫汭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慢慢地漂向远方。
远处的桑树下,皋陶和涂山氏并肩站着,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涂山氏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皋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五岁那年,女娇从梁上摔下来,他抱着她哭了一夜。他想起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爷爷,我梦见了一只白色的鸟”。
那只白色的鸟,现在找到了它的落脚处。
村口的石磨旁,韩麦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泥土里画圈圈。陈道衣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你说,孟欣跟女娇说了什么?”
“不知道。”陈道衣淡淡地说。
“你说,大禹会不会跟女娇表白?”
“不知道。”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韩麦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妫汭水边,柳树下,两个年轻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在了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