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泞求生
一
一九七八年,深秋。
南方的阴雨连下七天,江城低洼的棚户区,彻底沦为一片不见天日的泥潭。污水混着泥土漫过脚踝,油毡搭的棚屋漏雨不止,破瓷盆接水的叮当声,搅得人彻夜难眠。
狗剩蹲在屋檐下,瘦骨嶙峋的身子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高粱窝头。这是他仅剩的口粮,硬得能硌碎牙,却是他在这棚户区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十九岁的他,常年吃不饱饭,瘦得像根竹竿,却有着宽肩大骨架,但凡能顿顿吃饱,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壮小伙。
左脸那块青肿还没消,是昨天码头抢活时,被工头手下狠狠推搡撞在石阶上留下的。他不怨,在这底层讨生活,力气就是饭碗,争抢磕碰都是常态,能活着就已是万幸。
“狗剩!”
一声粗戾的喝骂从巷尾传来,打破了棚户区的死寂。狗剩抬头,只见秃鹫领着两个混混,踩着浑浊的泥水大步走来。
秃鹫是这片棚户区的土霸王,四十岁出头,光头锃亮,脖子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靠着欺压小商小贩、压榨码头零工收份子钱度日,屡教不改,是街坊们敢怒不敢言的存在。
“鹫哥。”狗剩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窝头。
秃鹫斜睨着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语气满是蛮横:“这个月的份子钱,拿来!”
“鹫哥,上个月二十八号,我已经交了五毛。”狗剩声音发紧,低声解释。
“那是上个月的!”秃鹫陡然提高音量,上前一步逼近他,“这个月涨价,一块!少一分都不行!”
一块钱!
狗剩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在码头扛一天大包,累死累活也才挣八毛,还得碰运气有活干。这连日大雨,码头彻底停工,他分文未进,别说一块,就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
“鹫哥,我真没钱,求您宽限几天,等码头开了,我立马给您送过来。”狗剩放低姿态,苦苦哀求。
“宽限?老子天天宽限你,喝西北风去?”秃鹫脸色一沉,猛地抬手,狠狠一把将狗剩推在泥墙上。
狗剩重心不稳,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泥水瞬间溅满裤腿,后背传来阵阵钝痛。他踉跄着站稳,没敢反抗,在这弱肉强食的棚户区,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凑不齐一块钱,别怪我拆了你这破屋,让你在江城没立足之地!”秃鹫恶狠狠地撂下狠话,领着手下扬长而去。
狗剩顺着土墙慢慢滑下,蹲在泥水里,眼底满是绝望。他不觉得委屈,这片泥潭里,人人都在苟且偷生,秃鹫尚且不害人性命,可这要命的一块钱,他到底该去哪凑?
二
深夜,雨终于停了。
狗剩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半扇烂门板根本挡不住寒风,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坐到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被他拿在手里,一层层拆开,一把锈迹斑驳却依旧锋利的军刺,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父亲曾是部队炊事班的战士,一辈子没上过战场,却把军装视作生命,退伍后在码头扛活,拉扯他长大。母亲早逝,父亲也在三年前,因积劳成疾倒在码头,再也没有醒来。
临终前,父亲把这把军刺塞进他手里,用尽最后力气留下一句话:“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
狗剩将军刺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铁器硌着肋骨,疼得他眼眶发红。“爹,我快撑不下去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屋檐滴落的水声,回应着他的无助。
父亲生前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儿啊,当兵是咱们穷小子的出路,有饭吃,有衣穿,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受人欺负!”
从前的狗剩,只觉得当兵苦、当兵险,满心抵触。可此刻,走投无路的他,看着手里的军刺,心里突然燃起一团火——他不想再做任人欺凌的狗剩,不想再困在这泥潭里烂掉!
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街道办的广播突然响起,刺耳却清晰。
“适龄青年踊跃报名参军,保家卫国,光荣入伍,管吃管住,配发军装,按月发放津贴,政治清白、身体健康、年满十八即可报名……”
管吃管住!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醒了狗剩。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怯懦,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去码头等活,而是转身直奔棚户区北侧,去找退休的部队文书周先生。周先生见识广,为人正直,是棚户区少有的明事理的老人。
“周先生,求您帮我看看,我能不能去当兵?”狗剩推门而入,语气急切,眼神发亮。
周先生放下报纸,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少年,从前的他低头缩肩,像只夹尾巴的野狗,此刻却腰杆挺直,眼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你真想当兵?”
“想!我想摆脱这泥潭,想堂堂正正做人,想不再受人欺负,想活出个人样!”狗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先生眼中满是赞许,当即起身:“好小子,有骨气!我陪你去报名!”
四
街道办征兵报名处,干净明亮,排队的青年个个精神抖擞。狗剩穿着满是补丁、沾满泥水的破旧衣裳,站在队伍里格外扎眼,却没有丝毫自卑,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轮到他时,征兵干部抬头看向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轻视:“姓名?”
狗剩张了张嘴,差点说出那个带了十九年、满是卑微的名字。他猛地顿住,眼神坚定:“我叫林野!树林的林,田野的野!”
从这一刻起,棚户区的狗剩死了,他要做重获新生的林野!
征兵干部点点头,认真登记信息,听完他孤身一人的家境,没有多问,递过体检表:“身体素质看着不错,好好准备体检,别辜负自己。”
没有刁难,没有歧视,林野紧紧攥着体检表,双手忍不住颤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他仿佛摁住了自己的命运,彻底告别了泥泞的过去。
五
刚走出报名处,林野迎面撞上脸色铁青的秃鹫。
秃鹫盯着他手里的报名表,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哟,野小子,还想当兵翻身?别做梦了!欠我的钱,三天期限,一天都不能少!”
林野抬眼看向秃鹫,从前的惧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底气。“鹫哥,我要去当兵了,从此吃军粮、穿军装,不再欠你份子钱。之前的账,我记着,日后定会还清,但这个月的钱,我绝不会给!”
“你敢反天了!”秃鹫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动手。
“征兵现场,不许闹事!”周先生立刻上前,对着门口的征兵干部高声示意。
干部快步走来,眼神威严地看向秃鹫:“私下恩怨私下解决,在此滋事,直接移交派出所!”
秃鹫看着一身军装的干部,敢怒不敢言,狠狠瞪了林野一眼,灰溜溜地离开。
林野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手心冒汗。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敢反抗,第一次挺直腰杆做人!
那条在烂泥里挣扎了十九年的野狗,终于跃出了泥潭,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六
回程路上,街坊们得知林野报名参军,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胖大嫂更是高声夸赞他有出息。
林野回到破屋,再次拿出父亲的军刺,细细擦拭干净,对着军刺郑重开口:“爹,我叫林野,我去当兵了,我一定会活出个人样!”
窗外,乌云散尽,夕阳穿透棚户区的缝隙,洒在军刺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野将军刺揣进怀里,大步走出破屋。脚下依旧是泥泞的小路,可他的步伐,却从未如此坚定、沉稳。
前方,是通往军营的康庄大道,是他全新的人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困住他十九年的泥潭,眼神决绝,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远处,嘹亮的军歌随风传来,奏响了他军旅生涯的序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