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的茅草屋前，晒着半簸箕刚收的谷穗，风一吹，带着新米的清香。
阮观稷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磨秃的砚台，正对着一张泛黄的麻纸发呆。他今年十四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眉眼清俊，像山涧刚融的溪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想来是为了赶考熬了好几夜。
“稷哥。”
软乎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麦禾抱着个布包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她穿着靛蓝的粗布裙，梳着双丫髻，发梢沾着点草屑，脸被晒得粉扑扑的，像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水蜜桃。
阮观稷抬头，眼底的倦意散了些，站起身来：“麦禾？”
“我娘让我送点干粮，”麦禾走进来，把布包递给他，声音细弱，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稷哥，你这次去城里考试，要走多久呀？”
阮观稷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快则月余，慢则半载。”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眼里的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我写了首诗，给你。”
麦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来，纸上是少年清隽的字迹，写着：
陌上花发少年游，
清风相送意悠悠。
待我题名归故里，
与君同看月如钩。
她念完，脸颊一下子红透了，把纸紧紧攥在手里，小声说：“稷哥，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阮观稷看着她眼里的认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本就不是会说情话的人，少年人的心动，都藏在笔墨里，藏在那句“同看月如钩”里，不直白，却很真诚。
“哥！哥！你又跟麦禾姐姐偷偷说话！”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院外冲进来，正是比他小三岁的弟弟阮禾生。他穿着不合身的短褂，手里拿着根树枝，一进门就挤到两人中间，歪着头打趣：“哥，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被麦禾姐姐说中了心事呀？”
“禾生！”阮观稷伸手敲了敲他的头，耳尖却更红了，“别胡闹。”
“我没胡闹嘛，”阮禾生不怕他，凑过来小声说，“哥，你放心去考试，爹娘有我呢！我会帮你守着家，守着麦禾姐姐，等你回来！”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你要是考中了，可别忘了给我带城里的糖糕！”
阮观稷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笑一声：“好，都依你。”
这一声轻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又轻快。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和青梅，看着院里晒着的谷穗，看着远处父母在田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他从小就比旁人懂事，知道爹娘为了供他读书，省吃俭用，把家里的鸡蛋都拿去换了纸笔；知道弟弟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地喊；知道麦禾每次都偷偷给他送吃的，怕他读书饿肚子。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路，不能困在这小小的山村里。爹娘说，家里只要出一个读书人，就有希望；先生说，他是读书的料子，不能埋没在田埂里。他要去城里，要去考功名，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要让弟弟不用再跟着他穿旧衣服，要让麦禾不用再吃糠咽菜。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拉读书人的马车。
爹娘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路上小心，别省着干粮，城里不比家里，别委屈了自己。”
“钱藏好，别被人偷了，到了城里先找个地方落脚，别乱跑。”
“要是考不上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爹娘不怪你。”
阮观稷看着爹娘鬓边的白发，用力点头，把爹娘塞给他的几吊钱紧紧攥在手里，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说“我一定会考中”，却怕说出来太轻，撑不起爹娘的期待，只能低声道：“爹娘放心，儿子一定好好考，平安回来。”
麦禾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昨天那张诗笺，红着眼眶，小声说：“稷哥，我等你。”
阮禾生也挤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哥，我会帮你照顾爹娘，你一定要回来！”
阮观稷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麦禾一眼，转身爬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离村子越来越远。阮观稷坐在马车上，回头望了一眼，爹娘、麦禾、弟弟，都还站在老槐树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还有麦禾偷偷塞进来的野果，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笔墨纸砚，定了定神。他告诉自己，等考中了，一切都会好的。
一路颠簸，到了傍晚，马车停在一处荒郊的驿站旁，赶车的车夫说要歇一晚，明天再赶路。同行的几个读书人都下了车，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捡柴生火，准备烤点干粮垫肚子。
阮观稷也下了车，他穿得单薄，夜里风大，有点冷，想着去附近捡些干柴，烤烤火。
他沿着路边的荒草往前走，踩着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树林影影绰绰，像沉默的巨兽。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像是踩中了什么东西，又硬又凉，嵌在土里。
他低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隐约看到那是一块刻着纹路的黑石，被埋在土里大半，只露出一角。他下意识地弯腰，想把那东西踢开，脚下却忽然一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往下坠。
“唔——”
阮观稷惊呼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夜里的黑，是那种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身体失重，不停地往下坠，风从耳边刮过，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他慌了，伸手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起爹娘，想起弟弟，想起麦禾，想起还没考完的试，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想起那句“待我题名归故里”。
他不想死，他还没考中功名，还没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还没回来见他们。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黑暗吞噬自己，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驿站旁，同行的读书人捡完柴回来，发现阮观稷不见了。他们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只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看到一片被踩平的荒草，还有那块半埋在土里的黑石，却不见人影。
几个人慌了，找了一圈，连个脚印都没找到，只能连夜赶去城里，把这件事报给了官府，又托人给阮家带了信。
消息传回村子的时候，阮爹娘正在田里干活，听到信，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阮禾生拉着爹娘的手，眼泪直流，嘴里不停地喊着“哥”。麦禾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诗笺，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天都塌了。
村里人都说，阮观稷怕是掉进山里的深沟里，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没人知道，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没有掉进深沟里。
他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没人知道，那个攥着诗笺的姑娘，会守着一句「待我题名归故里」，等了一辈子。
也没人知道，那个坠入黑暗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赴那句「与君同看月如钩」的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