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诸事已了，薛韬与柳澜定在正月二十启程，返回灵州。
这几日，柳澜忙着与京中闺中密友相聚宴饮，薛韬则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整理从灵州带来的案卷。这些宗卷，全是他为朝堂争辩削减灵州军费一事，特意命人备下的。
忙活了半柱香的功夫，他直起身，长舒一口气，吩咐随行亲卫将卷宗装箱，待出发时一并带回灵州。
整个新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朝堂争辩终得了个尚可接受的结果，薛韬连日来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终于有了闲心，赏一赏院中的景致。
他推开书房木窗，今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院外几株腊梅在风里绝世独立，景致优美，与书房古朴的陈设颇为相衬，典雅得宛若一幅水墨丹青。
这间书房不似公主府别处那般镶金嵌玉，反倒素净雅致。
前几日薛韬为户部削减灵州军费一事焦头烂额，一入府便埋首卷宗，不曾细观。此刻得了闲，才开始环顾四周，左右看看。
目光扫过书柜上琳琅满目的书籍，他心念一动，想着挑几本不错的一起带回灵州也好。
薛韬立在书柜前随手翻阅，除却常规的《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诗经》等一类闺阁读物，竟在书柜顶层翻出多部治水修路的卷轴与典籍——《周礼·地官》、《国语·周语》、《水经注》、《渠道工图》、 《史记·河渠书》 、《河防一览》、《地理志》、《考工记》等等。
这些书卷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纸页泛黄微卷，边角磨损，有些破旧，显然曾时常被人翻阅。
薛韬心下狐疑。柳澜的公主府内，怎会藏有工部老臣才潜心钻研的枯燥典籍？看这痕迹，定是时时翻看，绝非摆设。
他将这些书卷一一抽出，分门别类的堆在书案上。常年握刀的手抚过一册册治水、营田、修渠的典籍，挥去书封上的尘埃。
他随手挑了本《河防一览》翻开，发现几乎每页都有简洁的批注。
他再换了册《水经注》细细翻阅，但见页边空白处写满批注与朱批。那字迹显然不是柳澜的清秀小楷，也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婉，反倒清隽挺拔，藏着几分坚毅。旁侧还附有先帝笔迹的朱批。那些批注从水文勘测到挖沟修渠，从灌溉农田到安置流民，条理分明，见识不俗。先帝的朱批有时只有一个“善"字，有时是一句“再议”，有时洋洋洒洒一整段指出其疏漏之处。
再往后翻，薛韬的视线猛地凝滞——
书册间夹杂着一叠泛黄的宣纸，全是黄河沿线各地界的治水议案。
《灵州河防案》、《荥州河防议》、《汴州治水法》等，不一而足。
他抽出《灵州黄河防案》，细看起来。
“灵州乃西北锁钥，欲稳灵州边防，必先治其境内天上悬河。当设沉沙池定期疏濬，以石护渠堤，可引其水漫灌军屯水田，令修渠河防于一体。柴埽易溃，非石不可。岸筑内��以导水势，筑长堤或可逼悬河西移……”
薛韬身为灵州都督，世代镇守边陲的戎边大将，一眼看出，此份《防案》定经过反复推敲，所言句句直指灵州治水要害。
他埋头伏案，越翻案上那堆陈旧典籍，心下越是惊诧。他看着看着便入了神，直至暮色降临，到了晚膳时辰，仍浑然不觉。还是柳澜左等右等不见他人，才寻到书房门口。
柳澜倚在木质门框上，好奇地问：“夫君，在看什么呢？”
薛韬这才从书籍中抬起头，先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晚霞余晖，沉沉的目光回到她身上，手举那叠写满字的宣纸，沉声问道：
“夫人，这座公主府的原主人是谁？”
柳澜望着他，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嘟囔道：“是皇姐的。她和亲远嫁，怕是一辈子也回不来了，皇兄便把这座府邸赐给了我。怎么啦？”
薛韬闻言，垂眸默视书案上那些泛黄卷轴与典籍，几不可闻地低叹道：
“股肱之臣，不得其用，可惜。”
柳澜立刻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驳：“皇姐塞外和亲，是她身为大成皇女的责任，是她毕生的使命！有什么好惋惜的！”
她整个人沉浸在晚霞之中，薛韬定定看了妻子片刻，不同她争辩，只问：“夫人，还用膳吗？”
“走。”
见自家夫君不再纠缠此话题，柳澜当即改口，率先转身离去。薛韬放下手中那叠宣纸，跟在她身后。
晚膳过后，他独自回到书房，默默将那些写满批注的书册一卷一卷全都收好，尽数装入木箱，一并带回灵州。
有人在草原上苦熬，有人在暖殿内无忧。
天地不仁，世道从来不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