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透。李茹奉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地朝着“造秀钱庄”的方向走去。他特意拣了这个时辰,料想人迹罕至,方便说话,更不易惹眼。
然而,临近钱庄,李茹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碴。
只见“造秀钱庄”那门脸之前,此刻却被一道道沉默肃立的身影围住了——是京西大营的兵,是沐柳的亲军护驾!
“怎么会……”李茹奉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高刺史昨日明明说,沐相只是要查小钱庄,徐徐图之,怎会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就直接将“造秀”围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禀报高成器。
“李大人?”
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自身后传。
李茹奉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吴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几步外,正抱拳拱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看似敦厚的笑意。
“末将吴灿,见过李大人。”吴灿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这大清早的,天还没亮透,李大人怎会独自一人,行至此地?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
李茹奉只觉得喉咙发干,勉强扯动脸皮:“原、原来是吴将军。本官……不过是有些私下的俗务,顺道路过此地。倒是不知吴将军……摆出如此阵仗,将这‘造秀钱庄’围了,不知所为何事?可有……朝廷的明发诏令,或是刺史府的行文?”
“诏令?行文?”吴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摇了摇头,“都没有。”
他摊了摊手,语气随:“末将手里,只有昨日追索行辕失窃官银时,从贼人遗落之处捡到的一张钱票。说来也巧,票面数额,正好是八百两,分毫不差。而票上印鉴,清清楚楚,便是这‘造秀钱庄’。贼赃线索直指此地。”
李茹奉听得心头发寒。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端出几分上官的语重心长:“吴将军忠心王事,雷厉风行,本官佩服。只是……这‘造秀’并非寻常铺面,乃是江南道首屈一指的大钱庄,通衢南北,汇兑四方,江南乃至往来客商的银钱流通,多赖于此。依本官之见,不若将军先行撤回兵马,将详情禀明沐相,方是稳妥之道啊。”
“哦——”吴灿拖长了调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李茹奉见状,心头微微一松。
这口气尚未舒完,一只温热而极为有力的手掌,已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李大人思虑周详,体恤下情,末将受教了。”吴灿的手并未离开,反而就势按着李茹奉的肩膀,俯身凑近了些,脸上笑意不变,眼中却再无半分方才的“受教”之色,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与冰冷的笃定。
“既然大人如此谨慎,又这般关心此案,那正好。待会儿,末将要开库查验这钱庄的银两,核对账目。此等要事,正需一位像大人这般稳重细致的官员,在一旁做个见证。”
“开库……查账?!”李茹奉如遭雷击,惊得魂飞天外,“不可!万万不可!吴将军,国有国法,行有行规!钱庄银库,重地中的重地,关乎无数储户身家性命,岂能说查就查?!这、这没有朝廷明旨……”
“李大人别急嘛,”吴灿好整以暇地打断他,“末将这不还没动手查嘛。规矩,末将也懂。末将已派人快马回禀沐相,请沐相示下。陛下授予沐相‘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总该是够用的吧?李大人,您说呢?”
李茹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用。”
“那就好。”吴灿终于松开了手,“那就有劳李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待沐相钧令一到,咱们便——开库,查账!届时,还需李大人多多费心,做个明证。”
李茹奉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只能再一次,机械地点了点头。他仿佛已能看见,那库门开启之后,倾泻而出的,将是怎样一场足以将他、将高成器、将整个江南道都吞噬殆尽的滔天洪水。
……
“造秀钱庄”内,气氛同样凝滞如铁。
账房深处的雅间里,杜律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
“打听清楚了没有?到底为何围我钱庄?”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
垂手立在门边的伙计面如土色,颤声道:“回、回掌柜的话,问了……守门的军爷只说,咱们钱庄牵扯进了钦差行辕失窃的官银,别的……再问,他们就瞪眼按刀,小人、小人实在不敢多嘴啊……”
“混账!”杜律猛地一掌拍在酸枝木的桌案上,“无凭无据?我‘造秀’每日银钱进出何止巨万?何等要紧!前几日高大人亲至,还说要加紧准备,应付即将涌来的认捐兑付!如今这么一围,诸事皆废!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掌、掌柜的息怒,”伙计慌忙捧了茶上前,声音发颤,“可、可外面那些,是京里来的钦差护驾,凶悍得很,咱们……咱们说不上话啊。”
“说不上话?说不上话就能任人揉捏?”杜律怒气更盛,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咬牙低吼,“我看这领兵的钦差护驾,是跋扈到了极……”
“点”字尚未出口,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随即,不等里面回应,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玄色轻甲,身形魁梧,正是吴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雅间内一扫,便落在了杜律身上。在他侧后方,跟着面无人色、魂不守舍的李茹奉,再往后,是几名手按刀柄的亲兵,以及两名被吴灿目光点到、不得不跟进来的江南府兵。
杜律满腔的怒火与斥骂,在看清来人与这阵仗的瞬间,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他迅速换上一副惊疑不定、略带惶恐的表情,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杜律,是这‘造秀钱庄’的掌柜。不知大人是.....”
吴灿并未还礼,只微微颔首:“京西大营都尉,钦差护驾首领,吴灿。”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奉命,围了你钱庄的人。”
杜律心头剧震,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强笑道:“原、原来是吴将军当面,失敬,失敬。只是……容杜某斗胆一问,小店一向奉公守法,不知何处行事不周,竟劳动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吴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名瑟瑟发抖的府兵身上:“你,是高刺史麾下的人,昨夜的差事也一同办了。不妨由你,将事情原委,给这位杜掌柜分说分说?”
那府兵吓得魂不附体,但在吴灿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注视下,只得结结巴巴,将昨夜如何追踪至荒院,如何发现地道,如何追丢贼人,又如何在那阔地上捡到“造秀钱庄”八百两钱票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杜律听着,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发颤的声音:“吴、吴将军明鉴!此事……此事定然大有蹊跷!这钱票……来历不明,岂能断定便是贼赃?即便、即便真有宵小之辈,曾将不明来路的银两存入小店,小店每日迎来送往,经手银钱浩繁,伙计一时未能详查,最多……最多也只能算是个疏忽失察之过。仅凭此一节,便、便围店封门,恐怕……于法理不合,也难令江南商民心服啊!”
“于法理不合?难令民心?”吴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
“杜掌柜,本将追索的,是钦差行辕失窃的官银!是即将押解入库的军饷!窃夺此等银两,是何等罪过?形同叛逆,罪可诛族!”
吴灿踏前一步,“退一万步讲,即便你‘造秀’上下对此果真毫不知情,但贼赃线索既然指向此地,本将为了追回朝廷库银,为了擒拿逆贼,将你这可能藏匿赃银、包庇匪类之处暂行围控,细细核查——这难道,是过分之举?”
“不!不是!小的绝无此意!将军明鉴!明鉴啊!”杜律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吴灿却不再看他,倏然抬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吞口处雕有云龙纹。
“沐相亲授,尚方宝剑在此!”吴灿声调陡然拔高,“沐相口谕:着即接管‘造秀钱庄’一应事务。所有账册簿录,所有库藏银两,立即封存,彻查到底!抗命者,以藐视钦差、对抗朝廷论处!”
“尚方……宝剑……”杜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颤声道:“小的……不敢抗命……一切……但凭将军处置……”
吴灿手持尚方宝剑,目光缓缓扫过瘫软的杜律,又掠过一旁僵立的李茹奉,脸上重新浮笑意。
“李大人,”他微微侧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您看,咱们是先清点账册呢,还是……先开银库?”
李茹奉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朝着吴灿的方向,拱了拱手,喉头滚动,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
“一切……全凭吴将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