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随着“门扉之影”区域能量活动的加剧,整个永寂冰穹仿佛都被激怒了。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以十倍于之前的狂猛姿态席卷而来,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
冰原的震动并未停止,反而演变成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如同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磁暴强度飙升,所有电子仪器屏幕上都布满了雪花和乱码,通讯彻底中断,连“星引”晶体的脉动都变得断断续续,几乎被狂暴的环境能量淹没。
陆霆果断放弃了返回原路线的打算。
在如此极端恶劣的天气和能量环境下,沿着暴露的冰原长途跋涉无异于自杀。
他指挥车队,凭借江澈对能量波动的模糊感知和队员们残存的方位感,朝着记忆中冰原边缘一处地图上标记有“冰蚀岩群”的方向拼命驶去。
那是他们来路上曾远远瞥见的一片由古老岩石从冰盖中裸露形成的区域,或许能提供一些遮蔽和相对稳定的落脚点。
履带车在狂风暴雪和不断开裂的冰面上挣扎前行,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片落叶。
好几次,车辆险些滑入新出现的冰裂隙或被突然隆起、高速移动的冰丘掀翻。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紧紧抓住车内固定物,祈祷这钢铁造物能再坚持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燃料即将告罄、驾驶员几近脱力之时,前方朦胧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巨大、黝黑的岩石轮廓!它们如同从冰封地狱中探出的巨人手指,嶙峋陡峭,在暴风雪中沉默矗立。
车队艰难地驶入岩群深处,找到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半围合的凹陷地带。
这里虽然依旧寒冷彻骨,但风力大减,冰层似乎也更稳固一些。
“停车!建立临时营地!检查车辆和人员状况!”陆霆嘶哑着下令,他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一番紧张的忙乱后,两辆履带车被尽量贴近岩壁停靠,用锚钩和绳索额外固定。
队员们迅速在车辆和岩壁之间拉起防寒毡布,搭建起一个勉强能容身的临时避难所。孙倩立刻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体力透支和精神萎靡,江澈和凌墨因为近距离接触混沌能量源头,脸色尤为难看,需要重点观察。
凌墨和那名老工程师则争分夺秒地检查车辆和关键设备。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一辆车的动力系统严重受损,只能勉强维持基础供电和供暖;另一辆的履带出现结构性裂痕;大部分精密仪器因持续强磁暴和能量冲击而故障或损坏,包括那台刚刚解读了理事会记忆体的便携终端;
唯一的好消息是,主能源电池和部分备用燃料罐由于防护严密,尚且完好。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凌墨抹了把脸上的冰碴,疲惫但冷静地分析,“车辆无法长途行进,仪器大部失灵,与梅园彻底失联,外界环境极端恶劣。保守估计,这场能量风暴和暴风雪可能会持续数天甚至更久。我们必须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绝境,真正的绝境。
前有苏醒的“门扉”威胁,后有恶劣天候阻路,自身弹尽粮绝,伤病缠身,孤立无援。
但没有人露出绝望的神色。能从梅园血战中存活下来,又穿越了凶险的极地抵达这里,每个人的神经都已被锤炼得坚韧如钢。
“我们现在清点所有剩余的物资,严格分配一下物资。”陆霆的声音稳定有力,如同定海神针,“优先保障伤员的治疗和所有人的基础热量摄入。沈括,你和凌墨一起,想办法修复至少一台通讯设备或者能量探测器,我们需要了解外界能量变化趋势。其他人,轮班警戒,加固营地,搜集附近有没有可用的资源,比如冰层下可能封存的古老植物或矿物。”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和纪律性支撑着这支疲惫的队伍。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与严寒、饥饿、伤病和无声精神压力的抗争中度过的。
暴风雪和能量乱流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营地仿佛成了冰原风暴中的一座孤岛。
配给的口粮和燃料一天天减少,伤员的恢复速度缓慢。
孙倩利用有限的药品和从附近冰层中小心采集到的、具有微弱抗寒抗辐射特性的地衣类植物,竭力维持着大家的健康状况。
江澈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胸前的“星引”晶体在狂暴的环境能量中,反而显得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那冰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如同指引,也如同一种无声的负担。
他能感觉到,晶体与极远处那个漩涡深处的联系并未被风暴切断,反而在某种更深层的维度上变得更加清晰。
同时,那个牺牲士兵“尸语”中提到的“看守者”,也像一个谜团,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第七印在“看守者”手中……那么,“看守者”在哪里?也在永寂冰穹吗?
还是说,“守墓人”就是“看守者”?
凌墨和沈括则在不懈地尝试修复设备。他们利用车辆残存的部分电路,结合从“霜眼”遗迹中获得的一些灵感,那些上古纹路似乎对能量紊乱有一定稳定作用,以及沈括强大的心算和推演能力,竟然奇迹般地拼凑出了一台简陋的、基于机械和低功耗光学原理的“环境能量态势感知仪”。
这东西无法进行精细分析,但能大致显示周围能量场的强度变化和主要扰动方向。
第三天夜里,风暴似乎略有减弱。
灰暗的天空中,扭曲的极光暂时褪去,露出了罕见的一片清澈夜空。
星辰在极高远的穹顶闪烁着冰冷而清晰的光芒,与下方翻涌的能量乱流和肆虐风雪形成诡异对比。
值夜的队员唤醒了陆霆和凌墨。“队长,凌工,你们看天空……还有那个!”
众人走出简陋的遮蔽处,抬头望去。只见在北方“门扉之影”大致方向的天际,除了混乱的能量辉光,竟有几颗异常明亮、排列也颇为特异的星辰,正散发着稳定的、与“星引”晶体颜色极其相似的冰蓝色光芒!
它们的位置,与皮卷星图上标注的某些辅助星点隐隐对应!
更令人惊讶的是,江澈胸前的“星引”晶体,此刻光芒大盛,内部那点星光几乎要透体而出!它不再仅仅是脉动,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蕴含某种信息的节奏明灭闪烁起来!与此同时,江澈感到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牵引感”,并非指向“门扉”,而是指向……岩群深处某个方向!
“星图……在变化?‘星引’在回应?”凌墨立刻举起那台粗糙的感知仪,对准天空和晶体。仪器的简易指针和光学投射出的模糊光斑,竟然也随着晶体的闪烁和天空星辰的明暗,发生着同步的、有规律的变化!
“跟着‘星引’的牵引!”江澈当先朝着岩群深处走去,手中的赤炎之力微微燃起,照亮前路。陆霆示意几名队员带上装备跟上。
在嶙峋的冰岩间穿行了约数百米,前方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被厚重冰帘封住的岩缝。
“星引”的光芒在此处达到了顶点,明灭节奏也最为急促。
江澈用赤炎之力小心地融化冰帘边缘,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比外界更加古老、更加纯净的寒意扑面而来,但其中并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混沌感,反而有一种……肃穆与苍凉。
他们打开照明,依次排队进入。
岩缝内部起初狭窄,但很快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冰窟。
冰窟四壁并非普通冰层,而是掺杂了大量深蓝色、半透明的奇异矿物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在冰窟的最深处,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冰壁之上,被人用某种尖锐工具,刻画着一幅巨大的、极其复杂的星象图!
这幅星象图比皮卷上的更加详尽,不仅包含了北极附近的星辰,还勾勒出了地脉能量的流向(用发光的矿物粉末镶嵌),以及……七个明显被重点标记的光点位置!
其中四个光点的相对位置,与梅印、青木印、赤炎印、后土印的已知特性或来源地隐隐呼应!
另外两个光点(对应锐金、玄水)则指向遥远的大陆其他区域。
而第七个光点,赫然就标注在——永寂冰穹的某个具体位置,并非“门扉之影”所在,而是在其东北方向约一百公里处的另一片冰蚀岩区!
在第七个光点旁边,刻着一行古老文字,旁边还有一幅简笔的人形图案,那人形盘膝而坐,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波纹状光芒的多边形物体。
凌墨立刻开始解读文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守望者之座’……‘冰魄归处’……‘非门扉之侧,乃守望之眼’……‘极夜至暗,三星连珠,座显光引,印归其位’!”
“这是……‘守墓人’或者说‘守望者’的所在地!也是第七印‘冰渊印’(或者叫‘冰魄印’)的存放处!”沈括瞬间明白了,“‘门扉’是威胁,是伤口,而‘守望者之座’是监视和封印它的‘眼睛’!第七印被存放在那里,由守望者守护!皮卷上说的‘于门扉之影所在’激发,可能是指在‘门扉’影响范围内,但具体操作位置是在这个‘守望之眼’!”
“三星连珠……极夜至暗……”陆霆抬头,仿佛能透过岩壁看到星空,“是指特定的天文时机!当三颗特定的星辰连成一线,可能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几颗冰蓝色星辰,并且处于极夜最黑暗的时刻,这个‘守望者之座’才会显现真正的‘光引’,指引第七印回归其位置被激活或取用?”
“没错!”凌墨对照着星图、感知仪捕捉到的天空星辰变化,以及“星引”晶体的闪烁节奏,快速推算着,“根据星图标注和当前星位……下一次符合条件的‘三星连珠,极夜至暗’窗口期……就在大约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持续时间可能只有不到两小时!”
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三十多小时内,穿越依旧危险的环境,找到那个位于“门扉”东北方向一百公里外的“守望者之座”!
而且,要在正确的天文时机,完成某种仪式,获取或激活第七印!
与此同时,梅园那边呢?他们需要知道这个信息,需要知道七印齐聚共鸣的方法!
“我们必须尝试恢复通讯,至少要把这个星图和坐标信息传回去!”沈括斩钉截铁。
机会与危机并存。
他们找到了通往最终目标的关键路径和确切时机,但前路依然遍布凶险,时间更是掐到了喉咙。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梅园,是否也在这同一片星空下,解读着来自北极的微弱回响?
绝地之中,夜语星图,终于为他们指明了唯一的生路,也是最终的战场所在。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与时间、与天地、与混沌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