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夜半痛风,骤痛摧心
后半夜,刺骨的剧痛骤然将王宸从沉睡中拽醒。
那绝非寻常皮肉酸痛,是直钻骨缝的蚀骨痛感。脚踝关节仿若被硬物狠狠砸裂,内里像是硬生生嵌进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器。他下意识想要挪动肢体,心脏每一次搏动,患处便跟着传来一阵割裂般的刺痛。纵使静静平躺不动,连绵不绝的痛楚也始终缠裹着四肢百骸,煎熬难捱。
他僵卧在床上,连轻轻翻身都不敢妄动,生怕分毫动静都会让痛感骤然加剧。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唯恐气息起伏牵动关节,或是身体下沉压迫到伤处。此刻他无比真切地感知着周身躯体,每一处细微的异样都在无声提醒他——长久透支身体,终究酿成了恶果。
他骤然睁大眼睛。
漆黑的夜色里,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衫尽数濡湿,枕头与床单也浸满潮气,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他抬手探向肿胀的脚踝,触手一片滚烫灼热,肌肤高高肿起,色泽泛红发亮,模样格外醒目。指尖只是轻轻一碰,钻心的疼痛便瞬间袭来。他试着微微活动脚趾,不过分毫动作,尖锐的痛感便如同电流般直冲头顶,额间青筋隐隐绷起,隐忍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他强撑着气力坐起身,打算下床开灯。双手撑住床沿,缓缓将身子挪至床边,小心翼翼探出左脚,脚尖堪堪触碰到地面,脚趾微微蜷缩的刹那,一股极致剧痛骤然从脚底炸开,顺着小腿、大腿一路蔓延,直冲后脑。他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腿脚,重重跌坐回床铺之上,急促地大口喘息。冰冷黏腻的湿睡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寒意混着痛楚交织在一起,格外难熬。
“痛风”二字猛地在脑海中浮现,王宸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早前体检报告便明确标注尿酸数值偏高,医生也曾反复叮嘱他日常务必忌口饮食、少熬夜劳累、多饮用温水调理身体。那些叮嘱的话语、化验单上刺眼的数值,他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底,也清楚知晓这种病症无法彻底根除,只能依靠日常养护稳定控制。
可彼时一心扑在项目研发与股市操盘之上,满心满眼皆是赚钱立业的心思,总觉得病痛离自己十分遥远,自认凭着一身韧劲熬一熬便能扛过去。往日里,无论高速试验台共振难题、程序代码漏洞,还是设备图纸参数、风机选型调试这类棘手技术难关,他都能凭借经验与思路逐一破解。那时的他天真以为,痛风也不过是又一桩可以理性拆解攻克的问题。
直到此刻亲身承受这份剧痛,他才彻底明白——这般蚀骨折磨,从来不是单凭坚韧意志便能硬扛,更无法用理性思维梳理化解。
关节处红肿发烫,阵痛一阵胜过一阵,轻薄的被褥轻轻蹭到患处,都能引得痛感加剧。他索性掀开被褥,将脚踝裸露在外,微凉夜风拂过肌肤,短暂抚平几分燥热痛感,可这份舒缓转瞬即逝,汹涌的疼痛很快再度席卷而来。他蜷缩着身子,双臂环抱住膝盖,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并非身感寒意,全然是剧烈疼痛所致。疼到几欲失声,甚至生出想要昏睡过去逃避苦楚的念头。
寂静深夜里,屋内只剩他压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关节处源源不断翻涌的痛感。窗外偶尔有夜行车辆驶过,车灯光影短暂掠过屋顶,转瞬又重回沉寂黑暗。
他艰难摸索到枕边手机,想要查找居家缓解痛楚的法子。屏幕亮起的微光刺得干涩双眼愈发难受,指尖也因周身疼痛微微发颤,连打字操作都变得格外吃力。网络上各类调理办法繁杂多样,冰敷热敷、抬高患肢、饮用苏打水等等一应俱全,可眼下处境窘迫,种种法子全都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翻找出家中常备的布洛芬止痛药——还是往日头疼时留存下来的——倒出两粒直接干咽入喉,药片滞留在咽喉处,苦涩滋味蔓延开来。
他静静躺卧在床上等候药效发作,目光怔怔望着天花板,默默数着时间流逝。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漫长等待过后,身上的痛楚没有丝毫消减,反倒愈发汹涌难忍。
如今腿脚屈伸不得,站立行走更是奢望,就连日常起身如厕都成了难以办到的难事。他不由得回想往日身姿矫健的模样——从前在面粉厂徒手搬运重型设备,于轨道公司攀爬检修试验台,深入水泥厂炉膛排查故障——彼时从来不曾将身体健康放在心上,总觉得体魄足以支撑所有奔波劳碌。
直到此刻身陷病痛之中才幡然醒悟。血肉之躯终究不同于冰冷机械设备,器械出现故障能够检修修缮、更换零件,可身体一旦落下病根,便只能默默承受苦楚,连行动都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漫漫长夜之中,过往一段时日放纵无度的生活点滴尽数涌上心头。
日夜颠倒熬夜盯盘复盘,推脱不开的人情酒局,三餐敷衍应付的重油重盐外卖,常年伏案久坐缺乏运动,还有体检报告上一次次健康预警,医生苦口婆心的再三规劝。往日里所有肆意挥霍身体的行为,此刻全都化作汹涌病痛,狠狠反噬自身。
他向来自诩心思缜密理性过人,擅长以工程师的缜密思维拆解世间各类难题,唯独忽略了悉心照料自己的身体。等到隐患彻底爆发,纵然满心懊悔,也早已于事无补。
剧烈的疼痛搅得他彻底无眠,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游离。闭上双眼,过往工作里的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面粉厂运转的生产线,轨道公司精密的试验设备,施工现场堆叠的设计图纸,还有与程卫东一同探讨项目方案的场景历历在目。
老厂长昔日那句告诫,此刻也清晰回荡在耳畔。
“技术人最厉害的本事,从来不止是修好各类设备,更要懂得适时停下脚步休养身心。”
从前只觉得这番话语平淡无用,历经此番磨难,他终于读懂其中深藏的道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淡淡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映照在依旧红肿未消的脚踝之上。刺骨的痛感依旧未曾散去,整整一夜的煎熬,让他身心俱疲。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任凭自身掌握再多过硬技术,心中规划再多人生蓝图,在彻底失控的身体健康面前,全都显得无比渺小无力。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