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天光惨淡。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凉州城头,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北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凉州城北大校场,西凉边军列阵而立。
阵型是齐整的——横成行,纵成列,前后左右间距如一。但细看之下,这些士卒个个面有疲色,精神萎靡。有人铠甲穿得歪斜,皮索松弛;有人盾牌上有破损,只用麻绳勉强捆扎;更有人手中兵器锈迹斑斑,刃口缺钝。年龄更是参差不齐,前排有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卒,站立时腿脚微颤;后排有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少年,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日校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凉州城有头脸的军将、文吏、士绅,甚至不少胆大的百姓,都被“邀请”前来观礼。
高台之上,临时搭建了遮风挡雪的棚子。棚内当中主位端坐着监军刘永。左侧下首是冷锋,右侧则是几位西凉高级文官,杨镇山、王敢等将领则按品级立于台下前排。
受阅的西凉军士,着实让看惯长安禁军光鲜军容的刘永,以及他身后那两列甲胄鲜明的羽林卫们,暗自皱眉。不少羽林卫嘴角都有讥诮之色。
刘永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在台下军阵中缓缓扫过,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侧身对冷锋道:“冷将军,咱家虽久居宫禁,少见兵事,却也知边军戍守辛苦,条件艰难。”他顿了顿,“只是……今日观之,这军容士气,似乎与朝野传闻中的西凉‘虎狼之师’,名不副实啊。”
冷锋神色不变,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惭愧与无奈:“让公公见笑了。西凉僻处边陲,地瘠民贫,粮饷时有不继,甲胄、军械损耗极大,补充艰难。加之连年征战,将士伤残者众,新募士卒训练不足,只能以老弱充数。”
“哦?”刘永一挑眉,“可咱家记得,西凉军籍上有六万五千人。就算有些损耗,也不至于……”
“公公有所不知。”冷锋苦笑,“那军籍是三年前的数了。这三年来,与北漠大小战事不断,阵亡、重伤致残者不计其数;冻馁、疫病而亡者亦不少;逃亡、被俘者亦多有之。实额已不足五万。兵部年年核查,家父年年据实上报,恳请补足兵额、增拨粮饷,可……”
他没说完,但刘永又怎听不出话中之意——朝廷克扣粮饷,兵额自然不足;边军苦撑,只能以老弱充数。他将一个“内外交困”“勉力维持”的西凉形象,摊在刘永面前,也摊在全场数千人面前。
刘永眼中光芒闪动,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
“边军戍守之苦,陛下与朝廷是知道的。正因如此,才派咱家前来,体察实情,襄助将军,共度时艰嘛。”他看向台下军阵,话锋一转,“按制,监军到任,需校阅边军,上奏天听。”
“是。”冷锋侧身,恭敬道,“请公公示下。”
刘永道:“排兵布阵,是军队最基本的东西。咱家想先看看,西凉军演练阵法。也不用太复杂的,就……‘鱼丽阵’转‘鹤翼阵’,再回‘方阵’。三通鼓内完成,如何?”
冷锋一拱手:“末将领命。”
他走到高台一侧的战鼓前。
“咚——!”
第一通鼓响,沉闷如远雷,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
台下,王敢手挥令旗,指挥军队演阵。前排铁衣营缓缓向中收缩,阵型渐成锥形。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拖沓,步伐凌乱,但基本的阵型轮廓出来了,没有乱。
刘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咚!咚!”
第二通鼓,节奏加快。锥形阵两翼开始向外展开,如鹤翼缓缓舒张。这次更慢,右翼有个年约五旬的老卒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带得身旁几个士卒一阵摇晃,阵型出现片刻紊乱。
羽林卫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刘永瞥了冷锋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咚!咚!咚!”
第三通鼓,急促如暴雨!鹤翼阵应向中合拢,回归方阵。但就在此时,左翼中段,一个身材高大、却显得笨拙的士卒忽然脚下一滑,竟重重撞向身旁同伴!
“哎哟!”
“小心!”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左翼数十人接连倒地,惊呼声、痛呼声、喝骂声响成一片。盾牌摔落,长枪歪倒,阵型彻底崩溃,乱成一锅粥。
高台上,刘永身后的羽林卫终于忍不住,哄笑起来。笑声放肆、刺耳,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冷锋脸色铁青。他扔下鼓槌,大步走回刘永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治军无方,操演失仪,请公公责罚!”
校场上一片死寂。西凉士卒垂首肃立,如丧考妣。
刘永看着跪在面前的冷锋,又看看台下那乱成一团的军阵,眼中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冷将军请起。”他伸手虚扶,语气温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宽容,“边军苦寒,训练不易,偶有疏失,也是常情。咱家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却冷了下来:
“只是……如此军容,如此军纪,若北漠铁骑再度来犯,将军打算如何御敌?用这些老弱残兵,用这散乱阵型,去抵挡草原上的虎狼之师?”
冷锋低头,声音更低:“末将……惶恐。”
“惶恐无用。”刘永摆摆手,看向台下那乱糟糟的军阵,“这样吧,咱家带来的这些羽林卫,虽不敢说个个精锐,但也都是久经操练、弓马娴熟的好手。既然来了西凉,正该与边军弟兄们多亲近,大家切磋几场,互相交流、学习,共增见识。”
他转向身后侍立的那名羽林卫统领——陈杰,年约四旬,面如重枣,身形魁梧,此刻正肃然而立。
“陈统领,”刘永缓缓道,“叫两个儿郎与西凉的弟兄们,切磋交流一下。也让咱家看看,我大晏将士的风采,看看长安的兵,和西凉的兵,有何不同。”
陈统领一抱拳,声如洪钟:“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到台前,朗声道:
“羽林卫!出列!”
原本肃立的两列羽林卫齐声应和,五十余人踏步上前,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清一色明光铠,火缨盔,腰佩横刀,个个身材挺拔,目光锐利,自有一股长安禁军特有的骄悍之气。
与对面那些“老弱疲敝”、阵型散乱的西凉军相比,简直如同凤凰之于土鸡,皓月之于萤火。
陈统领目光扫过西凉军阵,眼中有不屑之色,朗声道:久闻西凉边军悍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羽林卫蒙陛下恩典,忝为宿卫,不敢忘战。今日借此良机,与西凉弟兄们切磋技艺,点到为止,共同精进!”
他手一招,向一名羽林卫道:“熊焕,你去向西凉的弟兄们讨教讨教。”
一名身材高壮的羽林卫越众而出,走到校场中央空出的演武区,抱拳环顾,声若炸雷:“羽林卫士熊焕,请西凉的弟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