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脚下,一个孤独的撮罗子矗立在荒野之中。油浸的硬杂木历经风雨,撮罗子的尖顶早已斑秃,仿佛蹲在门口的那个面色沧桑的老猎人。
老猎人叫贺连荣贵,刚从山上下来,一身秋雨,一脸失落。他蹲在撮罗子门前,反复擦拭着那杆猎枪上的雨水,眼神里满是无奈。擦完枪后,他望着枪的准星,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健美的青年,背着简陋的行囊,从撮罗子里猫着腰走出来。看到老猎人落寞的神情,他停下脚步,正了正行囊,眼里含着泪,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贺连荣贵盯着青年的背影,声音像干树枝:“贺连风,你这……什么研究生,能顶住说书唱戏里的秀才吧?”
贺连风回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放下行囊,给老人正了正皮帽子,迟疑了一下说:“阿亚(爹),这个……不能那么比……有些博士还……啥也不是呢!”
“啥脖死肚死的……”老猎人不依不饶,声音干涩,“你就说顶住顶不住吧?”
“噢……”贺连风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嘟囔道,“阿亚,能……顶住。我去……上学了,没了额尼(娘)……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贺连荣贵放下猎枪,欣慰地咧了下嘴,转身回到撮罗子里,对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黑白像跪了下去,“他娘……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贺连家,十里地一根儿弱苗(十世单传)。到我这辈子,眼瞅着绝户了!没想到,临秋末晚,你来了。要是你还活着,见自己生了个秀才……你……”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阿亚,你又心情不好了……”贺连风放下行囊,进屋把阿亚搀扶起来,低下头转移话题,“阿亚,政府不让打猎,是保护野生动物……你是……秀才的爹,要带个好头。”
“嗯……”贺连荣贵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旱烟袋,磕了磕,挑了挑眉梢,“风儿,阿亚也不是糊涂锤子……唉——祖宗十八代,大字不识一个,住在这里,受尽了官匪的窝囊气,就想靠山吃山……不说这个了,我夜来个(昨天)听黑子说,咱鄂温克人拢共(总共)34617个,三万多人,出你一个‘秀才’,我一宿没睡着啊!”
贺连风纠正道:“阿亚,出的‘秀才’多了,只是……你不认识。”
“八成(可能)吧。”贺连荣贵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我这辈子人哪,天天跟山神打盘子(交道),山下凡间的事儿啥色(样),屎壳郎哭它额尼——两眼一抹糊啊!”
再次听到“额尼”两字,贺连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儿。他是全校三千多学生中唯一一个管妈叫“额尼”的人,同学调笑着让他翻译,他翻译成“娘”,引来同学哄堂大笑,他差点儿把带头笑的那小子鼻子打歪了。
“风儿,咱说点儿乐呵事儿吧。”贺连荣贵见贺连风眼泪要下来,赶紧拍着他的肩膀转移话题,“那……研究生,是研究生孩子还是研究让骡子下驹啊?”
“阿亚……”贺连风哭笑不得,“什么孩子、骡子的,我学的是国学,古词……”
“古瓷啊!那还用跑八千里去学吗?”贺连荣贵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向撮罗子里的碗架子指了指,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子,那八个大白瓷盘子,是你祖宗的祖宗留下来的,至少有一千多年了,据说是契丹那时候的,学了十好几年,你就研究这玩意儿啊?”
“阿亚——”贺连风更加哭笑不得,他扶起父亲说,“阿亚,我说的古词主要指宋词,你说的古瓷也是宋瓷……我和你说不清,我得走了,要不赶不上爬犁了。”
“你研究那玩意能换钱不?能当官不?”贺连荣贵咧着干厚的嘴唇,拿起猎枪又放下,声音更加苍老干涩,“唉,我这把猎枪政府不让用了!就是让用,也打不到猎物了……你额尼靠你……写贺连家的家谱呢……”
“阿亚,我们是驯鹿民族,玩不了钱和权。听政府的,养麋鹿吧。”贺连风说完,转身背着行囊向林道小道走去。
这是父子俩对话最多的一次。贺连风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从缓步到大步流星。森林小路两旁的树叶“刷刷”掉落,让他突然觉得对阿亚就是秋天的树叶,心里便生出了一首《鹧鸪天·别父》——
冷雨敲窗烛影稀,车笛催客雁声凄。廿年絮语成霜鬓,半世辛劳化淤泥。
临歧路,整寒衣,背灯拭泪忍牵衣。断鸿声里残阳坠,从此人间暮色低。
贺连荣贵循着小路,向前踉跄了几步,便停下了。他像门前的桦木桩子一样立在撮罗子前,一直看着贺连风在林区的夕阳下消失,眼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