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立起的瞬间,萧砚的手已经动了。他没有抬头看那道岩缝,也没有再等姬晚开口,右脚往前半步,手术刀顺着地面裂纹斜插而入,刀刃卡进最宽的一道缝隙里,用力一拧。
土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截断。地下的震动立刻弱了一分,但并未停止。那粒碎石仍在空中悬着,微微颤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
“困灵阵残迹。”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能量回路刚激活,还没闭合。”
姬晚没应声。她左手掐住右手腕,指尖发白,额角渗出细汗。血从唇边流下来,滴在符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抬起手,将那张纸贴在自己眉心,闭眼片刻。
三道黑影从岩缝两侧扑出,无声无息,爪尖划破空气时只带起一丝冷风。
萧砚侧身格挡,手术刀横扫,刀刃撞上其中一只邪灵的手臂,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那东西身形扭曲,面部模糊,关节反折,动作却快得离谱。第二只绕到背后,直扑姬晚后颈。
姬晚睁眼,左瞳金光一闪。她抬手甩出符纸,符未燃,却在空中炸开一团血雾。邪灵撞进雾里,动作一滞,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第三只扑空落地,四肢着地,像兽类般伏低身体,盯着二人,喉咙里滚动着低哑的呜咽。
“不止三只。”姬晚喘了口气,“还有更多藏在下面。”
萧砚没回头,只把手术刀收回腰间皮套,从外衣内袋摸出一张黄符。他咬破拇指,在符上画了一道短竖线,然后贴在刀柄末端。刀尖朝下,缓缓插入刚才切断的裂纹深处。
符纸边缘开始焦化,一股灼臭味弥漫开来。地下传来隐约的挣扎声,仿佛有东西被困在泥土中拼命扭动。那粒悬浮的碎石终于落下,砸在鞋面上,弹了一下,滚进阴影里。
“通路清了。”他说,“走。”
两人不再停留,一前一后钻入岩缝。缝隙比看上去窄,肩背擦着湿滑的岩壁,每一步都得侧身挪动。黑雾在四周缓慢流转,触感黏腻,像穿过一层又一层腐烂的蛛网。呼吸变得困难,空气中混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吸一口,喉咙就发干发紧。
走了约莫二十米,前方豁然开阔。
洞穴内部远比预想深,顶部高不见顶,黑暗吞没了所有光线。地面铺满碎石与断骨,踩上去咯吱作响。洞壁凹凸不平,刻着大量扭曲符号,有些像是人为凿出,有些则像是某种生物用爪子反复抓挠留下的痕迹。
萧砚停下脚步,从战术外套口袋取出微型手电。光束扫过左侧洞壁,照见一片湿漉漉的苔藓,底下压着几具骸骨,姿势扭曲,双手抱头,像是死前承受过巨大痛苦。
“不是自然死亡。”他说,“是被活埋的。”
姬晚靠在右侧岩壁上,左手撑着膝盖,呼吸急促。她的右手仍藏在袖中,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刚才那一记血雾耗掉了她最后一点可调用的灵力,现在全靠意志撑着。
“前面有东西。”她低声说,“别开太亮。”
萧砚关掉手电。黑暗重新笼罩,但几秒后,他们发现洞穴深处浮现出微弱的幽光——不是火,也不是灯,而是从岩层内部透出的淡绿色荧光,忽明忽暗,节奏稳定,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放轻。走到一半时,地面突然传来细微震颤。
萧砚立刻抬手示意停步。
前方空气出现波纹,像是热浪蒸腾。雾气凝成一片灰白色屏障,横亘通道中央。几道人影在雾中晃动,面容模糊,动作重复——一个男人跪地痛哭,一个女人抱着婴儿来回踱步,还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画画,笔触不断重叠。
幻象。
“别看。”萧砚闭上眼,转为依靠听觉判断方位。他伸出左手,在空中轻轻一探,指尖触到一股冷流。他顺着冷流方向移动,每一步都极慢,靴底贴着地面滑行,避免震动引发机关。
姬晚咬破舌尖,逼出一丝鲜血,含在口中。她没有闭眼,而是盯着那些幻影,目光冷静。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利用人心恐惧构建的迷阵。但她也知道,一旦被拉入其中,哪怕只是半秒失神,脚下就会触发真正的杀机。
她抬脚,踩在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板上。落脚瞬间,听见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地刺。”她低喝。
话音未落,前方三块区域同时爆裂,数十根石锥破土而出,尖端泛着乌光,显然是淬过毒。石锥升起又落下,速度极快,形成一片死亡区域。
萧砚跃起蹬壁,翻身越过第一排刺阵,落地时单膝点地,迅速扫视周围。他发现每次石锥弹出前,地面都会先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缝,持续不到半秒。
“间隙有规律。”他说,“两秒一轮,中间空档八百毫秒。”
姬晚点头,强忍经脉灼烧般的痛感,从腰间香囊抓出一把朱砂粉。她将粉末洒向左右两侧岩壁底部,粉末附着在几处颜色略深的石块上,立刻泛起微弱红光。
“枢轴在这里。”她说,“封住它,机关会停。”
萧砚掷出黄符,准确贴在左侧发光石块表面。符纸燃烧,发出轻微噼啪声,那侧的地刺立刻停滞。姬晚趁机抛出最后一张朱砂符,击中右侧枢轴,红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中间通道安全了。
两人快速通过,抵达后方一段向下倾斜的坡道。空气更冷,呼吸时白雾浓重。坡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中涌出浓郁黑雾,与之前所见不同——这雾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流动,像油一般黏稠。
“怨念聚合体。”姬晚靠在门边,声音虚弱,“不止一只邪灵,是成百上千的怨气混在一起,形成了实体化的攻击形态。”
萧砚没说话。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只是来自外部环境,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侵蚀。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左臂伤口开始渗血,低温让血液变得缓慢粘稠。
他知道不能再拖。
他一脚踹开石门。
门后空间极大,呈圆形穹顶状,地面布满交错沟壑,像是干涸的河床。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中央区域凝聚成三个人形轮廓,半透明,肢体扭曲,双眼空洞。它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缓缓围拢,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焦黑色脚印。
萧砚抽出手术刀,迎上前一步。
姬晚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按在岩壁上支撑身体,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掌心有一道新鲜割痕,血正不断涌出。她没有抹去,任由血滴落在地,沿着沟壑蔓延。
三只怨灵同时扑来。
萧砚横刀格挡,刀刃撞上其中一只的手臂,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那东西发出非人的惨叫,身形溃散,黑雾四溅。但他来不及喘息,第二只已扑至面前,利爪直取咽喉。
他低头闪避,肩膀擦过利爪,高领毛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第三只绕到背后,双臂合拢欲将他锁死。
就在这时,姬晚猛地张口,将含着的血雾喷出。血珠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红色薄纱,罩住三只怨灵。那些黑雾触碰到血雾,立刻剧烈翻腾,发出滋滋声响,如同热铁遇雪。
“走!”她喊。
萧砚不再恋战,转身冲向洞穴最深处。
姬晚踉跄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灵力几乎枯竭,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艰难。但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通道越来越窄,最终通向一处天然石台。石台位于洞穴正中心,高出地面约一米,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黑霜。霜层下隐约可见复杂纹路,像是某种巨大阵法的核心。
他们踏上石台。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被吞噬。黑雾退开,像是畏惧什么,迅速向四周收缩。洞顶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波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萧砚站定,缓缓抬头。
姬晚扶着石台边缘,强迫自己睁眼。
黑雾在洞顶汇聚,如潮水般翻滚下沉。一个巨大的轮廓自深渊垂落,没有确切形态,唯见浓雾中盘绕着龙形虚影,鳞甲若隐若现,每一寸蠕动都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后,那对眼睛睁开了。
不是长在脸上,而是直接浮现于黑雾中央——两团幽光,深不见底,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光中没有情绪,没有意识,只有一种纯粹的、古老的恶意,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萧砚手指划破掌心,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后退。
姬晚紧咬舌尖,牙龈渗血。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看它的眼睛。”
但他们已经看了。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灵魂被钉住,思维被拉扯,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部分被强行翻出。萧砚看见七岁那年火灾现场的灰烬,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自己身后;姬晚看见姐姐走进祭坛的最后一刻,火焰吞没了她的身影。
他们的膝盖开始发软。
可他们没有倒下。
萧砚握紧手术刀,刀尖朝下,稳稳扎进石台裂缝。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像是一根绳子,把他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姬晚抬起左手,用指尖在额前画了一个残缺的符印。血顺着眉心流下,遮住左眼。她终于抬起头,正对着那对幽光。
“我们来了。”她低声说。
黑雾没有回应。
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