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分兵
四月初二,清晨,永丰庄。
天刚亮,三辆马车停在院中,车上各放着一口箱子。左边那口贴了红签,写着“太后”;中间贴了黄签,写着“皇后”;右边贴了金签,写着“陛下”。
李敢带着五十名护卫,秋禾和春花站在马车旁。
赵令仪从正厅出来,看了那三辆车一眼,没说话。
沈砚之跟在后面,递上三份奏本:
“殿下,这是永丰庄的账册、赃银清单、人犯口供。太后那份,亏空补了五成;皇后那份,补了全部亏空;陛下那份,是剩下的。”
赵令仪接过来,翻了翻,忽然问:“为什么太后只补五成?”
沈砚之看着她:“太后贴补皇庄五年,贴进去的不止这些。补五成,是让她知道——银子回来了,但还不够。大家还饿着,她就不会撒手不管。”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砚之又道:“皇后那份,亏空全补了。她心里踏实,就不会拦着咱们查淑妃那边。”
赵令仪看着他:“那父皇呢?”
沈砚之笑了笑:“陛下拿了大头,但他不看重银子。他看重的是——有人能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赵令仪没说话,把奏本收好。
她走到马车前,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小心些。”
车队驶出永丰庄,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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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队走远。
夏莲走过来:“大人,永丰这边的善后,我和冬雪盯着。审计组留了五个人,库存清点到一半了。”
沈砚之点头:“辛苦你了。”
丰庄,库房。
冬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夏莲走过来:“你在干什么?”
冬雪把纸递给她:“库房里的东西太多了,记不住。我画下来,回去慢慢对。”
夏莲低头一看——粮袋、布匹、农具、杂物,位置、数量、大小,画得清清楚楚,连粮袋上的标记都描下来了。
她看了冬雪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冬雪挠头:“小时候跟一个画匠学的。他说我有天分,让我跟着学。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画。”
夏莲把纸还给她:“不错。继续画。”
冬雪笑了,蹲回去继续画。
夏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话多得像麻雀的丫头,画起画来,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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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沈砚之带着高成部、周济和三名审计,离开永丰庄,往广济去。
高成骑马跟在沈砚之身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大人,广济那边比永丰肥多了吧?”
沈砚之看他一眼:“肥不肥,看你怎么吃。”
高成挠头:“怎么吃?”
沈砚之说:“永丰是太后的人,得哄着吃。广济是淑妃的人,得抢着吃。吃相不一样,但吃到嘴里都一样。”
高成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永丰那边,咱们是客客气气请人把银子吐出来。广济这边,是直接踹门进去搬!”
沈砚之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高成咧嘴笑了:“大人,您这脑子,属下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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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砚之抵达广济庄。
燕青迎上来,单膝跪地:“大人,三天封锁,庄上没人进出。账本、银库,都没动过。”
沈砚之扶他起来:“辛苦了。钱通那些人呢?”
燕青道:“分开关着。按您的法子,黑屋子,不见光,不说话。三天下来,都老实了。”
沈砚之点头:“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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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一挥手,风字营散开。
钱通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地窖里挖出八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银子。
周济蹲下来,一锭一锭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大人,这一箱至少五千两。”
沈砚之没说话。
周济又打开第二箱、第三箱……数到第五箱时,他站起来,手都在抖:
“大人,现银至少八万两。”
沈砚之看着那八口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继续清。粮食、布匹、商铺、当铺,全记下来。我要知道,钱通这五年,到底吞了多少。”
周济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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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被封了,商铺被贴了条,当铺的门被锁上。
审计组的人拿着册子,一件一件清点。燕青的人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高成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抬出来,嘴就没合上过。
李敢凑过来:“营官,这得多少银子?”
高成咽了口唾沫:“反正比你见过的多。”
李敢缩了缩脖子。
孙铁押着兴平庄的人到了——孙福、三个庄头、两个账房,一个个脸色发白。
孙铁走到沈砚之面前:“大人,人带来了。账册也封了,库存没来得及清。”
沈砚之点头:“不急。先把人关起来,别跟钱通他们关一起。”
孙铁闷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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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广济庄正厅。
灯烛通明。
案上堆着两摞账册——永丰的、广济的。沈砚之一本一本翻,周济在旁边报数:
“广济庄,现银八万二千两。粮食三千石,布匹八百匹。商铺五间,当铺一间,田产还没算。”
沈砚之抬头:“永丰那边呢?”
周济翻开另一本账:“夏莲传话,永丰库存清完了。现银四万八千两,粮食两千三百石,布匹五百匹。商铺两间,田产若干。”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周济看着他:“大人,两庄合计,现银十三万两。”
沈砚之点头:“十三万两。太后那边已经送了五千,皇后送了五千,陛下送了一万。剩下的——”
他顿了顿:
“先补亏空。太后、皇后、公主,该补的补上。剩下的,是庄子上的活命钱。”
周济愣了一下:“活命钱?”
沈砚之看着他:“佃户、长工、护院、管事,这些人要吃饭。庄子要修渠、买种子、添农具。银子堆在库里,不如花在该花的地方。”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
沈砚之又道:“广济这边的银子,先不动。等公主回话,再定怎么分。”
周济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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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厢房,高成已经啃完干粮,正在擦刀。
李敢凑过来:“营官,你说大人为啥先把银子补亏空?直接上交朝廷不好吗?”
高成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太后贴了五年体己,你不补,太后心里能舒服?皇后那边五年没进项,你不补,皇后面子上能过得去?公主垫了多少银子进去,你不补,公主以后还怎么拿钱出来办事?”
李敢愣住了。
高成把刀收好,站起来:“大人说了,大家都饿着,才有希望。一个人吃饱了,其他人饿着,这饭就吃不长。这话,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李敢坐在原地,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妈的,大人这话,够我琢磨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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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坤宁宫。
皇后面前放着那只五千两的箱子。
皇后看着那箱子,沉默了很久。
“五万两。”她轻声说,“一个庄子,贪了五万两。”
赵令仪没说话。
皇后忽然笑了:“哀家贴了五年体己,原来全进了奴才的口袋。”
她看向赵令仪:“你这个驸马,倒是会办事。”
赵令仪低头:“他让儿臣给母后带句话——这笔银子,先补亏空。太后、母后、儿臣,该补的补上。剩下的,才是庄子上的活命钱。”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说得好。大家都饿着,才有希望。”
她顿了顿:“他比你父皇会说话。”
赵令仪没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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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太后捻着佛珠,听完赵令仪的话,没看银子,先问:“赵贵呢?”
赵令仪说:“银子追回来了,人也认了。儿臣留他一条命,让他戴罪干活。”
太后拨了拨佛珠:“留条命就行。”
她看了赵令仪一眼:“你这个驸马,倒是会办事。”
赵令仪低头:“谢太后夸奖。”
太后摆摆手:“去吧。你父皇还等着呢。”
御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翻完了永丰庄的账,又翻广济庄的账。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看着她:
“十三万两。”
赵令仪点头:“现银十三万两。粮食布匹商铺田产,还没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砚之说,剩下的银子怎么分?”
赵令仪抬头:“他说——先补亏空。太后、皇后、儿臣,该补的补上。剩下的,是庄子上的活命钱。”
皇帝愣了一下:“活命钱?”
赵令仪道:“佃户要吃饭,庄子要修渠、买种子、添农具。银子堆在库里,不如花在该花的地方。”
皇帝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他这个账,算得比朕的户部还清楚。”
赵令仪没说话。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银子的事,朕准了。广济那边的账,查清楚了再报。”
赵令仪叩首:“儿臣遵旨。”
她站起来,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她:
“令仪。”
赵令仪回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温和:
“这个人,你没选错。”
赵令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儿臣知道。”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