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永丰·暗流涌动
账房的门被推开。
几个账房先生被“请”出去。周济带着人坐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核对。
库房的门被撬开。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匹、杂物。审计组的人拿着册子,一件一件清点。
赵贵的住处也被推开。床底下翻出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济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
“记下来。现银,数目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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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柴房改成了临时牢房。
钱通被关在最里头那间,是沈砚之特意挑的——没窗,没灯,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头一天,他拍门、喊叫、骂人。没人理他。
第二天,他嗓子哑了,开始哀求。还是没人理他。
第三天,他安静了。
隔壁关着广济庄的账房先生。头两天两人还隔着墙互相喊话壮胆,到了第三天,谁也不喊了。偶尔有人犯控制不住嚎一嗓子,很快就是一声闷响——然后彻底安静。
看押的护卫私下议论:“大人这招,比打板子还狠。”
“打板子好歹有个动静。这地方,连自己喘气都听得见。”
“三天了,我进去送饭都觉得后背发凉。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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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永丰庄正厅。
灯烛通明。
周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大人,账目对完了。”
赵令仪放下茶盏:“说。”
周济翻开第一页:
“永丰庄,现银四万八千两。粮食两千三百石,布匹五百匹,商铺两间,田产若干。账面亏空两万七,实际贪墨——加上转移出去的,至少六万。”
赵令仪手指微微收紧。
周济继续翻:
“广济庄,突击及时,账目没来得及做假。现银八万两千两。粮食三千石,布匹八百匹,商铺五间,当铺一间,田产更多。账面亏空一万九,实际贪墨——至少十万。”
赵令仪沉默。
周济合上册子,看向沈砚之:“大人,两庄合计,现银十三万两。粮食、布匹、商铺、田产,还没折算。”
沈砚之点头:“辛苦了。”
周济抱拳,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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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只剩赵令仪和沈砚之。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十三万两。”她声音很轻,“我这五年,庄子入账不到五千两。”
沈砚之看着她。
赵令仪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这个公主,当得窝囊。”
沈砚之摇头:“不是你窝囊。是规矩坏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叠信笺,推到她面前:
“这是从两庄搜出来的书信。太后的人、淑妃的人、户部的人、吏部的人——谁收了钱通多少银子,谁替赵贵说过话,全在这儿。”
赵令仪接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沈砚之继续道:“这些信,够写一份厚厚的呈文了。交给父皇,他想看谁,就看谁。”
赵令仪抬头看他。
沈砚之笑了笑:“不急。先把钱通和赵贵审完,把证据链做实。到时候,谁也别想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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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第一间。
钱通坐在椅子上,手被绑着。三天没见光,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沈砚之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账本。
“钱通,广济庄管事。”
钱通点头。
沈砚之翻开账本:“你贪了多少?”
钱通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砚之等了五息,合上册子:“不说?”
钱通嘴唇哆嗦:“大人,小人……”
沈砚之站起身:“那就再小黑屋里想想。想好了,叫人喊我。”
他往外走。
钱通猛地站起来:“八万!小人贪了八万!”
沈砚之停住,转身看他。
钱通瘫在椅子上,汗如雨下:“八万现银。商铺、田产、粮食、布匹,加起来……大概十万出头。”
沈砚之坐回去,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对。
钱通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丧气。他忽然抬头:“大人,小人那些钱……”
沈砚之抬眼看他。
钱通咽了口唾沫:“小人愿意交出来。全部交出来。只求大人饶小人一条命。”
沈砚之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的命,不在我手里。”
钱通愣住。
沈砚之继续道:“在你交出来的东西里。交得干净,命就干净。交得不干净——”
他没说完,合上册子,站起来。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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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第二间。
赵贵坐在椅子上,比钱通老实得多。
沈砚之一进来,他就跪下了。
“大人,小人都招。都招。”
沈砚之坐下:“说吧。”
赵贵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贪了多少、怎么贪的、分给了谁、谁拿了大头、谁拿了小头,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到太后的人时,他顿了顿。
沈砚之没催他。
赵贵咬了咬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每年一千两。户部的刘郎中,每年五百两。吏部的赵主事,每年三百两——”
沈砚之记着,没抬头。
赵贵说完,瘫在地上:“大人,小人把银子都交出来。那些地、那些铺子,全交。只求大人别让太后知道……”
沈砚之抬头看他:“太后已经知道了。”
赵贵脸色惨白。
沈砚之继续道:“但她老人家要的是银子,不是你的命。银子回来了,她不会计较。”
赵贵愣住,然后眼泪下来了,咚咚磕头。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赵贵,你记住——你的命,是公主给的。往后怎么做人,你自己掂量。”
赵贵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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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廊下,四个丫头凑在一起。
冬雪憋了一天,终于忍不住:“秋禾姐姐,今天搜出来那么多银子,白花花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春花瞪她:“小声点!”
冬雪捂住嘴,眼睛还是亮的:“你说,咱们殿下这几年,庄子一个子儿没进,那些银子全让人贪了?”
秋禾叹了口气:“可不是。殿下贴了多少体己钱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冬雪瘪嘴:“那沈公子这回,可算是给殿下出了口气。”
夏莲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这才刚开始。”
冬雪愣住:“啊?”
夏莲没解释。春花若有所思:“你是说……还有更大的?”
夏莲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她什么意思。
冬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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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营临时驻地。
高成蹲在台阶上啃干粮,李敢凑过来。
“营官,你说沈大人那招——把人关黑屋子里,三天不见光,不让说话——这比打板子还瘆人。”
高成嚼着干粮:“可不是。打板子好歹有个响动,那地方,进去送饭都觉得后背发凉。”
孙铁闷声道:“我今天去送饭,那人犯隔着门缝看我,眼睛跟鬼似的。”
李敢缩了缩脖子:“那钱通不是挺横的吗?听说第一天还骂人,第二天就怂了。”
高成把干粮咽下去:“骂什么骂?骂给谁听?没人理你,连自己喘气都听得见。三天下来,不用审,自己就全说了。”
孙铁摇头:“我在边军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审法。”
高成看了他一眼:“边军审人,打。打完了,人家记恨你。沈大人不审,让他们自己想。想明白了,自己招。招完了,还感恩戴德。”
李敢愣了愣:“还真是。赵贵那孙子,招完还给沈大人磕头。”
高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这就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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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灯还亮着。
案上堆着两摞信笺——永丰庄的、广济庄的。沈砚之一封一封看,赵令仪一封一封分类。
“这封是给户部的。”赵令仪把信笺放到左边。
“这封是给吏部的。”放到右边。
“这封……”她顿了顿,“是给淑妃娘家的。”
沈砚之抬头。
赵令仪把信笺推过去:“钱通每年往淑妃娘家送三千两。”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待核”那摞上。
赵令仪忽然问:“你真要把这些全交上去?”
沈砚之看着她:“你不想交?”
赵令仪沉默。
沈砚之继续道:“不交,那些人继续贪。交了,陛下头疼一阵,但规矩立起来了。”
赵令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你总是有理。”
沈砚之也笑了:“不是有理。是没办法。规矩不立起来,你那些庄子,十年后还是烂的。”
赵令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分信笺。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说:“等这事完了,你那些庄子,年年有进项。”
赵令仪抬头。
沈砚之认真道:“十三万两现银,加上那些铺子田产,够你花一辈子。”
赵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周济还精。”
沈砚之摇头:“不是精。是欠你的。”
赵令仪看着他。
沈砚之没解释,低下头继续看信笺。
赵令仪也没再问。
窗外,月色如水。屋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分着信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