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死后第三天,村里开始传一种说法。
我在河边打水时听到了。几个妇人蹲在那里浣衣,木槌起落,把湿衣服砸得“嘭嘭”响。我靠近想听清楚点,她们就都闭上嘴,不讲话了。水从桶里晃出来,把我的裤脚打湿,凉凉地贴紧我的小腿。
“老赵家那个大学生,要出门子了。”
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流水听见,可每一个字都故意往我这边飘。
“配的谁?就是隔壁村王家那个——打小烧坏脑子的。”
“啧啧,活着没嫁好,死了倒攀上亲了。”
“听说那边给了这个数——”一只手从木盆里抬起来,湿淋淋地伸出几根手指,在午后的阳光里摆着。水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落,砸在干土上。
我提着半桶水往回走。桶很沉,我走得慢,想再听多几句她们后面讲的话,可她们又忽然不说了。我回过头,看见她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去,木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
桶里的水洒了一路。从土丘到我家门口,一条深色的、断断续续的线,在干裂的土路上烫出一串湿印子。
“阿嬷,她们说阿妈要出嫁了。是不是真的?”
阿嬷在灶房里烧着火。灶膛里的光把她照得忽明忽暗,脸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起来。她没抬头,只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枯枝。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像在替她回答。
“别听她们瞎说。”
“可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说了,别听。”阿嬷的声音忽然重了。这不是凶,是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在我耳里砸出个坑。
我闭嘴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我盯着阿嬷的手。那双手,被柴火熏得发黑,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此刻,它们正往灶膛里塞柴,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
它们在发抖。
和那天晚上一样。和她说“只死大的”时一样。
阿妈死后第四天,唢呐声响了。
这声不是村里办喜事时那种响亮的、能把天戳个窟窿的吹法。它从山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地,像哭,又像笑,被风撕成一条一条,挂在树梢上,缠在屋檐下,落进田埂里。有几缕粘住了我,像蜘蛛网,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一队人。
他们沿着山脊走,渐渐变小。队伍里每个人都穿着暗红色的衣服,抬着一顶小轿。轿子是红的,却不是那种鲜亮的、让人心里暖洋洋的红。那红色脏脏的、旧旧的,风一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笑。
唢呐声一声一声地,把那座山吹得越来越远,也把我心里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我站着,脚像生了根。
直到那顶轿子翻过山脊,不见了。
“春兰!你妈坐轿子啦!”
陈水生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他从巷口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空中乱挥,把唢呐声砍成几段。
“你妈当新娘啦!新郎是个傻子的鬼!”
“陈水生!你闭嘴!”秀萍姐追在后面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水生绕着圈跑,树枝指着我:“赵春兰的妈是猪!猪坐轿子喽!”
我捂住耳朵。可他的声音还是不停地钻进来,像蛆,像苍蝇,怎么都赶不走。
“你胡说!”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妈是猪!她死了!埋在猪圈后面了!”
陈水生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在他心里,“你妈是猪”是一句骂人的话,是用来笑话我的。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认真,甚至是固执地像在背一道想过了千百次的话。
陈水生不笑了。他放下树枝,挠了挠头,看看秀萍姐,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秀萍姐跑过来,一把推开他:“走开!”
水生难得没有还嘴。他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土,走了。
秀萍姐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春兰。”
我没抬头。
“春兰,你别理他。他啥也不懂。”
我蹲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躲进自己的影子里。
阿妈是猪;阿妈是猪;阿妈是猪……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像念一句咒语。
可那个坐在轿子里的人,穿着暗红色的衣服,脸被遮住,看不见表情——她,真的是猪吗?
我抬起头,问秀萍姐:“你相信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两个字,比水生的嘲笑更重。
林梅珍下午才回来。
她跟她阿爸从隔壁村走回来,一进村就听见了风声。她没回家,直接往我家跑。
我蹲在猪圈后面。地上有几块石头,我翻来翻去,假装在找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找,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懂能到哪去。
猪圈里空了。母猪死了,小猪被赶到另一间圈里。地上还有干草,草上还留着母猪躺过的印子。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个印子,盯了很久。那个印子像一个身体的模子,凹下去的,边缘被压得发深。
林梅珍赶来的时候,我正伸出手指,沿着边缘去描那个印子。
“春兰。”
我没抬头。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把我的脑袋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手很小,比阿嬷的手软。可她按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掉。我闻到她衣服上草药的味道发苦,涩得像晒干的树根。
“梅珍,”我闷在她肩膀上问,“你是不是去看了?”
静了下来,我俩都在沉默着。
我又问,“那个傻子……你看到了吗?”
过了很久。
“……看到了。”
“他长什么样?”
林梅珍没有回答。风从猪圈那边吹过来,把干草吹得沙沙响。
“他躺在那里,”她的轻轻地说道,“不会说话,不会动。跟死了一样。”
“那他怎么娶新娘?”
“那他的新娘呢?”我不断地问,“你看到了吗?”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看到了。”
“是……是我阿妈吗?”
风停了,干草也不响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我只能听见心脏还在闹着。真吵啊,我想要安静点、再安静些吧。
林梅珍的手在我后脑勺上放着,让我能靠得更稳。
“不是。”她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脸遮着,看不见。”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
“你骗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手在发麻;我的,我全身都在抗拒,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怕她说是,也怕她说不是。我不知道哪个答案好。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我被勒得动不了,我也没有挣脱的力气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圈红了,红得像那顶轿子。
那一刻,我知道她在说谎。
可我还是没有推开她,定定地窝着。她的怀抱太舒服了,像一堵暖墙,把唢呐声、水生的起哄、村里人的闲话,都挡在了外面。
“春兰,”林梅珍的声音很轻,她在说服自己,“你阿嬷说的才是对的。那个人……不是她。”
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点头,但我就是这样做了。
因为梅珍需要我相信她。
就像阿嬷需要我相信阿妈是猪。
我自己也需要相信,那个坐在轿子里的女人,真的不是我阿妈。
“你知道吗,”林梅珍忽然说,“那个傻子,我去看了。”
“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躺在那儿,瘦得像草根。他阿妈在旁边哭,我以为在哭他,我阿爸后来跟我讲她是在哭那笔钱。”
“什么钱?”
林梅珍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圈。
“他阿妈说,这辈子没指望了。活着没人肯嫁,死了倒有人送上门。说的时候,她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盯着林梅珍画的那个圈。一圈,又一圈,越画越大,越画越深,像个要把人吸进去的洞。
“春兰,你听我说。”林梅珍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那个人,不是她。我亲眼看见的。那个新娘……没有脸。”
“没有脸?”
“被红布盖着。什么都看不见。谁也认不出来是谁。”
她攥紧我的手,攥得我的骨头都发疼了。
“所以,你阿嬷说的才是对的。那不是她。不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懂了。不是谎言,不是安慰,是哀求。她在求我相信她。
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比刚才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傍晚,阿嬷从衣袋里掏出三颗糖。
红纸包的,最便宜的那种硬糖。糖纸被压得皱巴巴,边角都卷起来了,像被攥过很多次,又被放下了很多次。
“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三颗糖。
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囍”字,这字是金色的,被磨得只剩下几根金线。
“阿嬷,这是什么糖?”
“喜糖。”阿嬷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说是谁的喜糖,我也没有问。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哭。
阿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兰雀儿,”她说,“你要记住。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三颗糖。
忘?我该怎么忘?
唢呐声还在耳朵里,那顶红轿还在眼睛里,阿妈白得像纸的脸,她躺在帘子后面。全都在脑中。
它们都长进我的肉里了。
怎么忘......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那三颗糖从衣袋里摸出来,一颗一颗地摆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地把枕头切成两半。光照在糖纸上,把它们染成一种奇怪的、发白的红。
我拿起一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甜。很甜。
甜得让人想吐。
我没有吃。我把糖重新塞回衣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凉的墙能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我把额头抵着它,闭上眼睛。
唢呐声早就停了。山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很静,我能仔细听着自己的心跳,跳吧,反正我不能让它静下来,那就让它跳吧,就这样不停歇地跳下去。
真正的阿妈被留在那里了,留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傻子鬼魂在一起。
林梅珍说那个人不是阿妈。
水生说那个人就是阿妈。
阿嬷说忘了比记得好。
我不知道谁是对的。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阿妈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在猪圈后面,被阿嬷用石头压着。
一个在山那边,被唢呐声送走了。
而我,哪边都够不着。
……
我不会哭了。
我只是把手伸进衣袋里,摸到那三颗糖,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完了,再从头数。
一颗。两颗。三颗。
我数了很久。
数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是糖,是日子,还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
屋里彻底黑了。
我把那三颗糖攥进手心,攥得很紧很紧。
糖纸又响了。沙沙,沙沙。
这一次,我觉得那不是哭声。
那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唢呐声和闲话声的后面,在暗红色的轿子和白得像纸的脸的后面——
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春兰。
……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