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荒道,黄土扑在草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陈无咎脚步未停,肩后残剑裹着白布,随步伐微微震颤。日头已高,照得地平线一片灰白,远处山影如刀削,静得没有一丝活气。
忽然,北面天际腾起一道黑烟。
他停下。
不是炊烟,不是野火,是烽火台燃起的狼烟,笔直冲天,像一杆倒插在大地上的旗。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炸亮,从东到西,一口气点了七座。这是三级急警——外敌大规模叩关。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极轻,像是谁在远处敲鼓。片刻后,震动变沉,草根发麻,脚底能感出节奏:密集、整齐、由远及近。是骑兵,不止千骑,至少三万铁蹄正扑向边防隘口。
3
陈无咎眯眼望北。尘土翻滚如潮,遮天蔽日,号角声撕裂长空,呜呜地压过来,带着蛮族特有的低沉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发,倒像群狼围猎前的嗥叫。
他没动。
手腕上的玄铁链忽然一震,冰凉贴着皮肤,像是有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链节微颤,仿佛也在回应远方的杀机。
这不是他的战。
他转身欲走,脚步刚挪,却听见风里传来另一种声音——金铁交击,短促而乱,夹杂着战马惨嘶。还有人的吼叫,断断续续,被风吹得零碎,但能辨出是大胤军制中的冲锋令。
他重新看向北方。
守将已经出兵了。三千铁骑迎敌,明知不敌也要拦。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调转方向,朝着战场疾行。草鞋踩进黄土,步伐渐快,肩后残剑轻轻晃动,白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焦黑的剑脊。
半炷香后,他立于一处高坡。
眼前是一片开阔谷地,原是边军演武场,如今成了战场。三千大胤骑兵列成锥阵,正与蛮族前锋对冲。蛮骑高大狰狞,披兽皮,持骨矛,马蹄踏处,黄土翻浆。可就在两军即将相撞之际,敌阵后方一座土坛骤然亮起血光。
血雾升腾。
不是烟,是活物般的红雾,从坛上七具悬挂的童尸口中喷出,迅速弥漫,笼罩整个战场。大胤战马首当其冲,纷纷悲鸣跪地,鼻孔流血,眼中泛赤。士兵动作迟滞,如同陷入泥沼,连挥刀都慢了半拍。
唯有中央一人仍在动。
北境守将,身披玄甲,手持斩马刀,独自冲在最前。他连斩三名被血雾侵蚀的亲卫,刀刃染红,手臂却被无形血丝缠住。他怒吼一声,以刀背砸断血丝,可就在这瞬间,三支骨箭破空而来,一支贯肩,一支穿胸,一支钉入大腿。
他没倒。
拄刀立于尸堆之上,铠甲破碎,鲜血顺着甲缝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点。他抬头望向土坛,眼神未乱,战意未熄。
陈无咎闭目。
风从战场掠过,带来血腥、铁锈、焦骨的气息。他听风辨位,耳中捕捉到血雾的波动频率——不是自然之风,是咒术催动的邪息,源头在土坛中央那尊青铜颅骨上。
他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肩后残剑柄上。
白布滑落,坠入尘土。
他仍闭着眼,左手掌心拍向剑脊。
“嗡——”
一道无形剑气自剑身迸发,直冲云霄。没有光,没有声,却在空气中荡开一圈环形波纹,所过之处,血雾如遇烈火,寸寸撕裂,发出刺耳尖鸣。土坛上青铜颅骨猛然炸裂,七具童尸同时爆开,血雨洒落。
全场死寂。
蛮骑惊退,大胤将士挣扎抬头,望向高坡。守将单膝跪地,靠刀支撑,抬头望来,满脸血污中,瞳孔剧烈收缩。
陈无咎收剑。
白布重新裹上,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掸去肩头灰尘。他走下高坡,步履不急,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守将盯着他走近,喉咙滚动,声音沙哑:“您……是剑仙?”
周围幸存将士纷纷侧目,眼神中有敬畏,有求生,有近乎信仰的光。
陈无咎走到守将面前,蹲下身,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臂膀。指尖触到铠甲,冰冷黏腻,全是血。
他抬头,目光扫过倒地的士卒、断裂的旗帜、远处重新集结的蛮骑,眉头微蹙。
然后他说:“我不是剑仙。”
他用力一提,将守将扶起。
“我只是一个,不想看同胞受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