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间穿过,带着焦土与夜露的气息。陈无咎踩过湿泥,草鞋边缘的烧痕已干成硬壳,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裂响。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县城早已被抛在十里之外,火光熄了,但灰烬还在飘。
天刚亮透,北境小镇“柳沟”已在眼前。黄土墙低矮,几根晾衣绳横穿街巷,挂着粗布衣裳。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柳沟驿”三个字,漆色剥落。他低头走入街中,脚步不急不缓,手腕上的玄铁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腹中空乏,他拐进街边一家小酒馆。门框低矮,门槛磨出凹槽,几张木桌散落屋内,角落坐着两个庄户汉子,正就着咸菜喝米酒。他走到最里侧一张空桌坐下,背对门口,残剑仍裹着白布,靠在肩胛处。
“一碗面。”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老板从后厨探头,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油灯还亮着,照着他半边脸。靛青短打沾着泥点,袖口有道焦口,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邻桌两人低声说话。
“听说昨儿夜里,寒川县衙档案库让人一把火烧了。”
“可不是?三百黑骑围都围不住,那人一剑劈开大门,掌心生火,直接把整库卷宗点了。”
“哎你别吹!哪有一剑劈开大门的?我表舅在县衙当差,亲眼看见的——那人是踏着火梁走过去的,脚底没沾地,眉心金光一闪,锁灵网当场崩断!”
“那是剑仙转世!我奶说了,北岭百年不出真修,这一代总算等来了。”
陈无咎低头,不动声色。面端上来了,粗瓷碗,热汤泛油花,面上浮着几根葱。他拿起筷子,挑了挑,没吃。酒馆另一头,说书人已摆开桌子,敲了三下醒木。
“列位听真!”那人穿着褪色蓝袍,手拿折扇,“今儿讲一段新事——《寒川剑仙陈无咎,夜闯县衙斩恶官》!”
堂下几人拍手叫好。
“话说这陈无咎,本是寒川陈家弃子,自幼蒙冤,父母被害,家破人亡。可人家根骨非凡,一夜引气破三关,吓得族老跪地求饶!后来流落北岭,得高人传法,练成无上剑诀!”
陈无咎抿了一口酒,劣质米酒呛喉,他皱了下眉,继续听。
“前夜子时,他独身入城,黑骑三百围而不近,只因他周身剑气如雷!县令持噬魂鞭亲临,刚喊一声‘拿下’,那人背上残剑自动出鞘,铁锁崩裂,鞭断十七截!当场刻墙留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台下有人接口:“然后呢?”
“然后?他直入档案库,一把火烧尽百年罪证!临走还留下一句话——‘告诉监道院,我陈无咎,来了!’说完踏火而去,踪影不见!”
满堂喝彩。
“这才是真英雄!”
“咱们北境多少年没人敢动监道院的人?这剑仙一出,邪祟退散!”
说书人扇子一合:“所以说,天地有正气,剑出鬼神惊!此等人物,非仙即圣,岂是凡胎?”
陈无咎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动那碗面,只将一块碎银放在桌角,不多不少,刚好够酒钱。起身时,残剑在背后微微一震,他伸手按住,步出酒馆。
门外日头已高,照在黄土街上。他走向镇西出口,脚步未停。身后说书声还在继续,孩童追着人群模仿挥剑动作,嘴里喊着“一剑断骑”。
快到城门口时,一个老驿卒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
“老张,咋了?”同伴问他。
“那人……背影像极了昨夜说书里的剑仙。”
“嘘!别嚷!”同伴赶紧拉他,“那是剑仙!不能惊扰!惹恼了,一道剑气下来,咱们这破镇都不够填的!”
老驿卒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只远远看着那道靛青身影走出镇子,踏上通往北境关隘的荒道。
风吹起他的布袍,残剑在背后轻轻颤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继续向前走。远方山影连绵,黄土道延伸至天际。
而在他身后,柳沟镇的茶摊上,已有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划出“陈无咎”三个字,旁边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说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