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舟没有立刻去找顾怀瑾。
这是方远后来复盘时认为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如果当时沈夜舟凭着一腔直觉冲到江北一中去找人对质，那盘棋可能从一开始就输了。但沈夜舟不是那样的人。三年前那件事教会他的最重要一课就是——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不要轻易行动。一旦动了，就要一击致命。
他回到办公室，方远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看见沈夜舟进来，方远把一个档案夹推过去。
“顾怀瑾的全部资料，能查到的都在这了。”
沈夜舟坐下来，翻开档案夹。
顾怀瑾，三十四岁，江北市人。父亲顾建国，母亲李秀兰，均已去世。妹妹顾怀蕊，十年前死于火灾，年仅十八岁，当时刚考上大学，还没来得及去报到。顾怀瑾本科毕业于江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江北市第一中学高中语文教师，教龄十年。
沈夜舟逐行往下看。顾怀瑾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大学期间成绩优秀，多次获得奖学金；毕业后进入江北一中，从助教做起，三年后成为正式教师；教学能力突出，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人际关系良好，同事评价他“温和、谦逊、有耐心”，学生评价他“讲课好、人也好”；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
方远在旁边补充：“我找江北一中的教务处问了一下，顾怀瑾在学校口碑非常好。他带过五届毕业班，每一届的高考语文成绩都在全市排名前列。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到他的班里去。去年他还被评为江北市十佳青年教师，市领导给他颁的奖。”
沈夜舟没有说话，继续翻看。顾怀瑾的社会关系也很简单——没有结婚，没有子女，目前独居。社交圈主要是学校的同事，业余爱好是读书和书法，偶尔去健身房。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发的内容大多是教学心得、读书笔记，偶尔晒一下自己写的毛笔字，风格清雅，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人有问题吗？”方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说实话，我看完这些资料，觉得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优秀教师，没有任何能跟杀人案联系起来的地方。”
沈夜舟把档案夹合上，靠在椅背上。方远说得对，从纸面上看，顾怀瑾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履历、人际关系、社会评价，一切都是正面的、积极的、无可挑剔的。如果一个人在十年前失去了唯一的妹妹，痛苦是正常的，但他似乎把这种痛苦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在教育事业上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家属，一个完美的社会公民。
“太完美了。”沈夜舟说。
方远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吗？”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一个失去了唯一亲人的人，在十年间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记录，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的就医记录，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行为表示过担忧。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然后在工作中表现得如此出色，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坚强、阳光、积极向上的人。”
“这有什么问题？”
“不一定有问题。”沈夜舟说，“但这不正常。人在遭受重大创伤后，需要时间来疗愈。有些人需要一年，有些人需要三年，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顾怀瑾似乎没有任何疗愈的过程，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妹妹死后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运转，然后一直正常运转了十年。”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理解了沈夜舟的意思。“你是说，他可能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不只是压抑。”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了“顾怀瑾”三个字，“你想想，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妹妹惨死，真相被掩盖，凶手逍遥法外，他去报案被当成精神有问题。这种情况下，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愤怒，绝望，不甘心。”方远说。
“对。但如果一个人把这些情绪全部压下去，不向任何人表露，而是用一种极其理性、极其克制的方式继续生活，那说明什么？”
方远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说明他可能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倾诉、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计划。”
沈夜舟在白板上写下“计划”两个字，画了个圈。
“他在等。等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等他准备好一切。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动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白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但这只是推测。”方远说，“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顾怀瑾跟赵敏君的死有关。他有不在场证明吗？”
“案发当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他在干什么？”
方远翻了翻资料。“他在学校上课。我查过他的课表，周四下午第一节是高二三班的语文课，第二节是高二四班的语文课。两节课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到三点半。三点半下课之后，他去办公室批改作业，一直到五点多才离开学校。”
“有人能证明吗？”
“上课有学生证明，批改作业期间有其他老师在办公室。”方远顿了顿，“但问题是，从江北一中到枫林苑，开车不堵车的话要四十分钟。如果他在三点半下课之后立刻出发，到枫林苑也要四点十分以后了。赵敏君的死亡时间窗口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三点半之后的时间已经接近窗口的末端。而且从枫林苑回到学校还要四十分钟，他五点多出现在学校办公室，时间上很紧张，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监控呢？他离开学校后的行车轨迹能查到吗？”
“正在查。但就算查到了，也只能证明他去了哪里，不能证明他没去过枫林苑。”方远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不在场证明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差。如果他真的涉案，选择这个时间作案的风险很高，因为时间窗口太紧了。”
沈夜舟盯着白板上的“顾怀瑾”三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电梯口那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个在公安局大楼里偶遇警察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大多数普通人在警察面前都会有一丝不自然，哪怕没做亏心事。但顾怀瑾没有。他的握手、他的微笑、他的寒暄、他的告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在演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他在试探我。”沈夜舟突然说。
方远抬起头。“谁？”
“顾怀瑾。今天在电梯口遇到我，不是巧合。他主动跟我打招呼，主动报了自己的名字，主动提到了自己的职业。他想知道警方有没有注意到他，想知道我对他有没有印象，想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还完好。”
“但他不知道你已经查到他和火灾的关系了？”
“不知道。我今天刚从档案室出来，还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接近他了。”
沈夜舟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拿起手机，翻到技术科发来的那个神秘人的监控截图，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他说。
方远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身形不对。顾怀瑾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我能看见他的手臂线条。这个人偏瘦，但肌肉量不低，应该是有长期健身习惯的。而监控里的那个神秘人，从身形上看偏瘦弱，肩宽比顾怀瑾窄，步态也完全不同。”
方远仔细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监控里这个人走路时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低，像是身体不够强壮的人在刻意保持平衡。而顾怀瑾的身形更挺拔，走路姿态应该不一样。”
“所以要么我的直觉是错的，顾怀瑾跟案子无关。”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要么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顾怀瑾不是直接动手的人，或者他做了某种伪装来改变自己的身形。”
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这个‘要么……要么……’的跨度也太大了。一边是‘直觉是错的’，一边是‘案子的复杂度超出想象’，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因为目前的信息就这么多，我没法做出更精确的判断。”沈夜舟转过身，“但我们至少有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十年前的火灾。不管顾怀瑾有没有涉案，那场火灾的真相都必须查清楚。赵敏君的死、神秘人的出现、顾怀瑾的妹妹，所有的线头都指向那场火。”
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去查消防鉴定报告的签字人，看看当年有哪些人参与了事故定性。你去哪？”
沈夜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柳林街道，走访当年火灾现场的周边居民。十年过去了，可能有些人还记得当时的情况。”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六月的江北，白天越来越长，但夜晚终究会来。
沈夜舟开车往东区驶去。柳林街道在江北市的东郊，十年前还算城乡结合部，现在已经成了市区的一部分。路两边高楼林立，商铺密集，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样子。
他根据档案里的地址，找到了当年火灾发生的位置。那里已经不是工地了，而是一片成熟的住宅小区，六栋高层住宅整齐地排列着，楼下的绿化带里种满了五角枫，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摆。
沈夜舟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他找到物业办公室，出示了证件，问到了当年火灾后还住在附近的几户老居民的联系方式。
第一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在柳林街道住了四十年。沈夜舟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做饭，听见是警察，愣了一下，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王奶奶，您还记得十年前那场火灾吗？”沈夜舟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放下手里的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当时就住在离工地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半夜被救火车的叫声吵醒，推开窗户一看，半边天都是红的。”
“您知道当时死了人吗？”
“知道。死的是个姑娘，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说那个姑娘是工地旁边临时工棚里住的，她哥在工地上打工，她暑假来这边帮忙做饭。那天晚上工地着了火，火太大了，她没跑出来。”
“她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想了想。“那个小伙子在火灾之后就不在工地干了，好像是在附近租了房子，到处上访，说要给妹妹讨个公道。但后来就没再听说他的消息了，可能是走了吧。”
沈夜舟的脑海里浮现出顾怀瑾的脸。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个人扛着妹妹的遗像，在各个部门之间奔走，试图讨一个公道，但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相信他，最后连去派出所报案都被当成了精神有问题。
“王奶奶，您当年有没有觉得那场火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讲的。”
沈夜舟点了点头。
“火灾发生之后没几天，来了好多人，有消防的，有政府的，还有开发商的人。他们挨家挨户地跟附近的居民说，火灾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让我们不要乱传谣言。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是意外，为什么要专门派人来跟我们说？”
“还有吗？”
“还有。”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我有一个老姐妹，她儿子当时在工地上干活。她儿子说，那场火根本不是电路老化，是施工队违规动火，电焊的火星溅到了易燃材料上，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而且起火了之后，工地上的安全员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自己先跑了，所以火才烧得那么大。”
“她儿子现在在哪？”
老太太摇了摇头。“早就走了。火灾之后开发商赔了每个人一笔钱，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不让他们再提这件事。她儿子拿了钱就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夜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违规动火，安全员失职，开发商用钱封口，官方用“意外”定性。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火灾，因为一系列的人为过失和故意掩盖，变成了一桩永远翻不了案的悬案。
而对顾怀瑾来说，这不只是悬案。这是他妹妹的命。
从王奶奶家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沈夜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下那些五角枫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六月的枫叶是绿色的，再过三个月它们会变成红色，然后枯干，然后落下。
那些被保存了一整年的干枯枫叶，是去年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秋天，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世界的执着守望。
他的手机响了，是方远。
“消防鉴定报告拿到了。”方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激动，“签字的人，除了当年江北市消防支队的几个领导之外，还有一个名字——钱海洋，当年是江北市消防支队的参谋，具体负责现场勘查和事故原因鉴定。”
钱海洋。
沈夜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赵敏君的社会关系排查中，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这个人和赵敏君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交集，但他们都和十年前的火灾有关——一个用财务手段掩盖了真相，一个用专业报告掩盖了真相。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钱海洋现在在哪？”沈夜舟问。
“转业了。十年前那场火灾之后不到半年，他就从消防支队转业，现在在做生意。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还在查。”
“查到之后立刻告诉我，不要单独行动。”
“你觉得他有危险？”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路灯下的五角枫，那些绿色的叶子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安静而美好。
但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同样的枫叶。那双眼睛看到的不是绿色，而是红色，是十年前那场火的红，是枫叶枯萎的红，是鲜血凝固之后变成的暗红。
“方远。”沈夜舟说。
“嗯？”
“钱海洋可能不是第二个目标。他可能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
“赵敏君死了，但如果十年前的火灾是一场被掩盖的事故，那应该还有其他人参与了掩盖。消防鉴定报告是钱海洋签的字，他是第一个在报告上做手脚的人。如果我是顾怀瑾，我会先找他，再找其他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钱海洋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比赵敏君更早？”
沈夜舟闭上眼睛。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场复仇早就开始了，赵敏君不是第一个，甚至可能不是第二个。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已经有人死了，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或者，被发现之后，被当成了意外。
“查。”沈夜舟睁开眼，“查钱海洋的近况，查他的行踪，查他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什么时候。如果他失踪了或者死了，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挂了电话，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顾怀瑾的脸——那个温和的笑容，那个得体的握手，那句“沈警官看起来很年轻”的寒暄。
那个人站在公安局的大楼里，和他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微笑着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容地离开。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他不只是在试探警方，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站在敌人中间却不被认出的快感，享受看着警察在迷雾中摸索的优越感，享受自己精心布局的复仇正在一步步展开的成就感。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雨又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