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那张大脸。
是一座城。
沉在水底的城。
城墙漆黑。
城门紧闭。
城墙上挂满铁链。
铁链上没有人。
空的。
只有铁链在晃。
晃得很慢。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阿月站在城门前。
抬头看。
城门很高。
高得看不见顶。
门板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
全是名字。
她伸手摸了一下。
那些名字亮了。
惨白的光。
光照在她脸上。
冷。
不是水的冷。
是死的冷。
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城门开了。
没有人推。
自己开的。
门缝里涌出水草。
黑色的。
干枯的。
像头发。
缠在门板上。
缠在铁链上。
缠在她脚踝上。
她低头看。
水草在动。
慢慢往上爬。
爬过脚踝。
爬过小腿。
爬过膝盖。
她伸手去扯。
水草断了。
断口流出黑水。
黑水滴在地上。
地面裂开。
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
浮肿的。
指甲老长。
那些手抓住她的脚。
往下拖。
她拼命挣扎。
挣不开。
手太多。
力气太大。
她往下沉。
沉进裂缝里。
沉进黑暗里。
沉进那座城里。
她睁开眼。
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宽。
两边是店铺。
招牌还在。
门板还在。
窗棂还在。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地上铺满白骨。
密密麻麻。
从街头铺到街尾。
她踩上去。
咯吱咯吱。
骨头碎了。
碎成粉末。
粉末飘起来。
飘到空中。
凝聚成一个人形。
是魂。
女人的魂。
穿着古代的衣服。
头发散着。
脸很白。
眼睛很黑。
它看着阿月。
笑了。
笑得温柔。
“你来了。”
阿月退后一步。
“你是谁?”
女人指着街尽头。
“我是这里的人。”
“这座城的人。”
“死了一千年的人。”
“等了一千年的人。”
阿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街尽头,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盔甲。
握着长戈。
是守将。
第一个守将。
它站在那。
看着那些魂。
那些魂从街道两旁走出来。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全出来了。
全站在街上。
全看着守将。
全跪下来。
守将举起长戈。
“起来。”
魂们没动。
“起来!”
还是没动。
守将放下长戈。
走到最近的那个魂面前。
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
跪在地上。
头低着。
守将蹲下来。
看着它。
“你等了一千年。”
“等的什么?”
老人抬起头。
“等将军。”
“等将军说一句——”
“可以走了。”
守将沉默。
它看着老人。
看着那些魂。
看着这座空城。
“可以走了。”
老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它站起来。
转身。
看着那些魂。
“将军说,可以走了。”
魂们全站起来。
全在笑。
全在哭。
全在发光。
惨白的光。
从身体里透出来。
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阿月捂住眼睛。
等她再睁开,那些魂已经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飘向天空。
飘向城外的方向。
飘向它们等了一千年的地方。
老人是最后一个。
它走到守将面前。
跪下。
磕了三个头。
“将军,谢谢。”
守将看着它。
“不用谢。”
“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我让你们等了一千年。”
老人摇头。
“将军没错。”
“将军守城。”
“守了一千年。”
“我们守将军。”
“也守了一千年。”
“值了。”
它站起来。
转身。
走向那些光。
走了几步,回头。
“将军,我们在前面等您。”
守将愣住。
“等我?”
“嗯。”
“等您来。”
“一起走。”
“一起回家。”
守将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
金色的泪。
“好。”
“你们先去。”
“我随后就到。”
老人点头。
转身。
走进光里。
散了。
飘走了。
守将站在高台上。
看着那些光消失。
看着那些魂离开。
看着这座空城。
它转身。
走下高台。
走过街道。
走过那些白骨。
走到城门口。
回头。
看了一眼。
“守了一千年。”
“够了。”
它走出城门。
走进黑暗里。
再没回头。
阿月站在街道上。
看着守将离开。
看着那些光消失。
看着这座城慢慢变暗。
城墙在塌。
房屋在倒。
招牌在掉。
铁链在断。
整座城,在沉。
沉进更深的黑暗。
沉进河底。
沉进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转身想跑。
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看。
是一只白骨手。
从地里伸出来的。
抓着她脚踝。
她甩开。
往前跑。
更多的白骨手伸出来。
抓她的脚。
抓她的腿。
抓她的腰。
她拼命跑。
跑到城门口。
门快关了。
只剩一条缝。
她侧身挤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轰的一声。
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回头。
城门没了。
城墙没了。
整座城都没了。
只有一片黑暗。
和无尽的水。
她在水里。
在河底。
她低头看。
脚底下,是那扇门。
阴老逃进去的那扇门。
关着。
门前面,趴着一个人。
是叔叔。
闭着眼。
浑身发光。
白骨围着他。
一圈一圈。
像在守护。
阿月游过去。
想摸他。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摸不到。
他是魂。
不是人。
但她感觉到了暖。
从那些光里透出来的暖。
叔叔睁开眼。
金色的。
看着她。
笑了。
嘴张开。
没有声音。
但阿月看见了嘴型——
“回去吧。”
“别来了。”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阿月摇头。
“我不走。”
“我要陪叔叔。”
叔叔摇头。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要长大。”
“要变老。”
“要活到一百岁。”
“要——”
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在水里。
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
分不清。
叔叔伸手。
想摸她的脸。
手穿过她的脸。
摸不到。
但他笑了。
笑得很暖。
“阿月,乖。”
“回去。”
“叔叔在这里。”
“看着你。”
“等你。”
阿月点头。
她转身。
往上游。
游得很慢。
每游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叔叔还在那。
趴着。
闭着眼。
发光。
白骨围着他。
守着他。
她游到水面。
爬上岸。
坐在河边。
浑身湿透。
天快亮了。
河面上的灯还亮着。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那些魂的灯围在四周。
河底那盏小灯还在。
照着那扇门。
她站起来。
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很小。
很亮。
是一盏新灯。
金色的。
比别的都亮。
它飘在河面上。
慢慢飘到她面前。
停住。
亮了一下。
像在打招呼。
阿月伸手。
捧起那盏灯。
很暖。
和叔叔的灯一样暖。
她捧着两盏灯。
转身。
走回村子。
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把两盏灯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梦里,她又看见那座城。
但城没了。
只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守将。
它站在那。
看着远方。
远方有光。
金色的。
很亮。
它笑了。
“来了。”
“等你们很久了。”
它往前走。
走进光里。
消失了。
阿月醒了。
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进屋里。
照在床上。
照在灯上。
她坐起来。
看着那两盏灯。
一盏是叔叔的。
一盏是那些魂的。
都亮着。
都暖着。
都陪着她。
她笑了。
“叔叔,我梦见守将了。”
“它走了。”
“去找那些魂了。”
灯闪了闪。
像在说——
“嗯。”
“它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阿月点头。
她爬起来。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河面很平静。
清清的。
静静的。
河底那些白骨还在。
围成一圈。
守着那扇门。
守着叔叔。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但很清。
能看见河底的每一颗石头。
她看着那些石头。
突然发现,石头下面压着东西。
很小。
很旧。
是布娃娃。
阿月愣住。
她伸手捞起那个布娃娃。
湿透了。
烂了。
但还能看出形状。
是一只兔子。
用红布缝的。
眼睛是两颗黑豆。
嘴巴是红线绣的。
她看着这个布娃娃。
心里发毛。
这是谁的?
怎么会在河底?
为什么压在石头下面?
她翻开石头。
下面还有东西。
一把梳子。
一面镜子。
一双小鞋。
全是小孩的东西。
全压在石头下面。
全烂了。
全泡得不成样子。
她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河底,那些石头开始动。
慢慢翻开。
下面的东西全露出来。
玩具。
衣服。
鞋子。
梳子。
镜子。
全是小孩的。
全是女孩的。
全烂了。
全泡了千年。
阿月的手在抖。
她看着那些东西。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都是祭品。
献给河主的祭品。
献给阴老的祭品。
献给那条河的祭品。
全是女孩。
全是和她一样大的女孩。
全死在这里。
全被沉进河底。
全压在石头下面。
永远出不来。
她跪下来。
对着那些东西。
磕了三个头。
“对不起。”
“我来晚了。”
“我救不了你们。”
河面翻涌。
那些东西从河底浮上来。
布娃娃。
梳子。
镜子。
小鞋。
全浮在水面上。
全看着她。
全在发光。
惨白的光。
光里,走出一个小女孩。
和阿月差不多大。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脸很白。
眼睛很黑。
它看着阿月。
笑了。
“姐姐,你来了。”
“等你好久了。”
“等你带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