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冕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又像是瞬间被冻结。
他僵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做出那个完全独立诡异的动作。
挥手！微笑！
这不是幻觉！镜子里的东西，活了。
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后退，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不听使唤。
一种超越了以往任何一次经历的，最原始纯粹的恐惧，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他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门外。
他一直以为，只要解决了门外那个灵魂的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错了！大错特错。
真正的恐怖，不在门外，不在坟墓里，而是在这里。
就在这面镜子里，就在这张他每天都能看到的，他以为是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的人，还在微笑着。那个笑
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那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他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镜子里的那个，才是真实的存在。
“你……是谁？”
廖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挥动的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更让廖冕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无比的自然，无比的流畅。
就像一个被关在狭小空间里很久的人，终于得以舒展筋骨。
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享受这具身体。
不，不对。
镜子里的，只是一个影像，他怎么可能？
廖冕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你把他……放出去了。”
一个苍老而又疲惫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廖冕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头。
是老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堂屋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哀。
“周……周大爷……”廖冕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指着那面镜子，语无伦次地说。
“镜子……镜子里……他……他会动！”
老周的目光，越过廖冕，落在了那面镜子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知道拔掉钉子会发生什么。”老周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只知道，那钉子，是把你钉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道保险。”
“现在，你把它拔了。”
“你把他那个真正属于这栋房子的魂，给放出去了。”
廖冕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已经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廖冕的幻觉。
可廖冕知道，那不是幻觉。
“你说……我把他放出去了？”廖冕不明白。
“他不是应该进到屋里，然后就去投胎了吗？”
“谁告诉你他会去投胎？”老周反问道。
廖冕一下子被问住了，是啊！谁说的？好像都是他自己的猜测。
老周只说，那个灵魂想回家。
“他回了家，但他没走。”老周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廖冕的身上。
“你以为一个被困了三年，每天晚上都在绝望中哀嚎的灵魂，会那么轻易地就放下执念，去投胎转世吗？”
“那……那他现在在哪？”廖冕颤声问道。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那根因为常年做木工活而变形，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向了那面镜子。
准确的来说他指的不是镜子，而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或者说他指的是廖冕自己。
“你放出来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你。”
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廖冕的心上。
“现在的你……”
老周顿住了，他看着廖冕，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又是谁？”
又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廖冕混乱的大脑，然后狠狠一拧。
一瞬间所有的困惑、恐惧和不解，都汇聚成了这三个字。
我是谁？
他不是那个死在三年前的廖冕，那个真正的廖冕，他的灵魂刚刚被自己亲手放了出来。
此刻可能就栖身于这栋老宅的某个角落，甚至就存在于那面诡异的镜子里。
他也早就知道，他现在所使用的这具身体，属于一个不知名的、摔死在山里的驴友。
那么，这个能够思考，能够恐惧，拥有着廖冕全部记忆的意识，这个“我”，到底是什么？
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孤魂？一个借尸还魂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拔掉了棺材钉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手正在发生一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皮肤的纹理，手指的关节，那些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淡。
就像一副画在玻璃上的画，正在被水慢慢地冲刷掉。
他能看到自己手指后面的地板，纹路越来越清晰。
它正在变得透明。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举起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
“连接……断了。”老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不真实。
“那根棺材钉，不仅仅是把他挡在外面，也是把你和这具身体‘钉’在一起的楔子。”
“你把它拔了，你和这具身体唯一的连接，就断了。”
连接断了……
廖冕终于明白了，他从来都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只是一个被老周用邪法硬塞进来的“外来户”。
那根棺材钉，就像是一把锁，把他这个外来户和这间“空房子”锁在了一起。
现在，锁开了，真正的房主回来了。
他这个临时的租客，自然就要被驱逐出去。
“不……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想消失！他还想活着！
他疯狂地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绝对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救我！周大爷！你一定有办法的！”
“你把我弄出来的，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廖冕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老周。
老周却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我以为，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造出……造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我不是东西！”廖冕嘶吼着。
他的手已经变得半透明，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掌后面的墙壁。
那只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根被他拔出来的棺材钉。
透明化的过程正在加速，从他的手掌，蔓延到了他的手腕，然后是小臂。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正在被抹除的虚无感。
他的力量在流失，他的存在感在变弱。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又一次撞在了墙上。
这一次，却没有感觉到冰冷坚实的触感，他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也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自己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
“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存在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可直到即将消失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渴望“活着”，哪怕是这样不明不白借来的生命。
他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看着正在慢慢消失的廖冕，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悲悯，就像在看一个即将破碎的泡影。
然后，他缓缓地对着镜子外的廖冕，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告别的方式，也是一个解脱的信号。
“我……到底是谁？”廖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终极的问题。
他不是问老周，也不是问镜子里的人，而是在问自己。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或许你只是他临死前，一个不想死的执念吧。”
“一个他做过的，关于生的梦。”
梦？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梦吗？
廖冕惨然一笑。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根被他一直攥在手里的棺材钉，再也握不住，从他正在消散的手中滑落。
“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声音。
随着钉子的落地，他的身影，也像一缕青烟，彻底的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屋子里只剩下老周，和镜子里那个真正的廖冕。
老周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水。
而镜子里的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又再次睁开。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陌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深深的疲惫。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冰冷的表面。
镜子上映出的是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