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该怎么办?”廖冕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彻底崩溃了。
他是谁?他算什么?
一个借用了别人尸体的游魂,一个阻碍自己灵魂安息的罪人。
他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这个有思想、有记忆、有恐惧的“我”。
另一半是那个在门外绝望哀嚎的“我”。
“我不知道。”老周的回答让廖冕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把你‘救’回来,就已经逆了天道,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如果你继续把钉子钉着,他进不来,你也就能一直这么‘活’下去,直到这具身体自然老死。”
“只是……他会永远在门外陪着你。”
永远在门外陪着自己,廖冕打了个寒颤。
他无法想象,在接下来几十年的生命里,每个夜晚都要听着自己灵魂的敲门声入睡。
那不是活着,那是无间地狱。
“那……如果我把钉子拔了呢?”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廖冕,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同情,有不忍,还有恐惧。
“拔了钉子,他就能进来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回到屋里,执念了了,就会去投胎转世。”
“那……我呢?”廖冕追问道。
“他走了,我会怎么样?我会死吗?”
“我不知道。”老周摇了摇头。
“我做的这个法子,也只是从一本残缺的古书上看来的。”
“书上只说了怎么还魂,没说还魂之后会怎么样。”
“也许他走了,你还能继续留在这具身体里。”
“也许他一进来,你这个外来的魂,就会被挤出去,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廖冕僵住了,这是一个选择题。
要么留下钉子,继续当一个“活人”,但要忍受永无止境的折磨,并且让自己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要么拔掉钉子,让自己的灵魂得到解脱,但自己这个意识,可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怎么选?这根本就没法选!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后院,离开了老周,回到了那栋让他又爱又怕的老宅。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吃不喝。
他看着墙上那面模糊的旧镜子,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以前只是觉得陌生,现在他只觉得恐惧。
这不是他!这不是廖冕。
真正的廖冕,或者说廖冕的身体,正躺在后院的孤坟里,被七根钉子镇着。
而廖冕的灵魂,每天晚上都会来到门外,乞求回家。
那自己到底是谁?只是一个恰好拥有廖冕记忆的什么东西?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窃取别人的生命,然后苟延残喘吗?
夜,又深了。
廖冕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他知道那个声音很快就要响起了。
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自私地“活”下去,还是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解脱?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廖冕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或者说是不敢再思考。
老周的话,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两个选择,一个比一个残忍。
他抬起手,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这种真实的痛感在提醒他,他现在是“活”着的,他能呼吸,能思考,能感觉到疼痛。
可这种“活着”的代价,是另一个自己的永恒痛苦。
他真的要这么自私吗?
“笃,笃,笃。”声音还是来了。
在经历了白天的真相冲击后,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廖冕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愧疚。
他仿佛能透过那扇厚重的木门,看到门外的那个“自己”。
他一定很冷,很孤独,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笃,笃,篤。”敲门声还在继续。
这一次,廖冕听出了里面的哀求和悲伤,那不再是骚扰他的噪音,而是一个灵魂无助的哭泣。
他站了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他走到大门口,手放在那冰冷的门栓上。
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的门框上,窗框上,那四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在黑暗中像四个狰狞的眼睛。
就是这些东西,隔绝了两个“自己”。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老虎钳。
他的手在抖,他明白一旦拔掉其中一根钉子,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他可能会立刻消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他害怕吗?
怕!
他怕死,怕这种彻底永恒的虚无。
可是,他又想起了门外那个绝望的灵魂。
那是他自己啊!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永不超生?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他的生命,他只是一个窃贼,偷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光。
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外面的敲门声突然变了,不再是敲击,而是又变回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刮门声。
“唰啦……唰啦……”
但这一次,廖冕听到的不再是怨毒和愤怒,而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个灵魂,在用尽他最后的力量,做着最后的挣扎。
廖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够了!真的够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大门口,没有去碰卧室的钉子。
他觉得,应该从这里开始,这是家的入口。
他举起老虎钳,夹住了大门上三根钉子最上面的一根。
钉子钉得很深很牢,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拔。
“咯……吱……”老虎钳和钉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钉子却纹丝不动。
廖冕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腰部发力。
“给我……出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钉子终于开始松动了,它被一点一点的从坚硬的木头里拔出来。
每拔出一点,廖冕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跟着流失。
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传遍四肢百骸,他知道这可能是那个魂飞魄散的前兆。
但他没有停,咬紧牙关,用上了最后一点力气。
随着一声轻响,那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终于被他完整地拔了出来!
钉子带着木屑,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就在钉子离体的瞬间,门外那绝望的刮门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廖冕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而且没有变得透明。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都还在!他没有魂飞魄散。
他成功了?他既解放了那个灵魂,又保住了自己?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赢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穿门而入的鬼影,没有阴风阵阵,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安静了下来。
那个灵魂是进来了吗?然后,走了?
廖冕慢慢地直起腰,他感觉身体很虚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放松。
那块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屋里,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睡一个安稳的,再也没有敲门声的觉。
路过那面墙上的旧镜子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他停下脚步,和镜子里的人对视着。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镜子里的“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他对着镜子,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到镜子里的人,并没有跟他做同样的动作。
镜子里的那张脸,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解脱,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情绪。
然后,在廖冕惊恐的注视下,镜子里的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不是去摸脸,而是对着镜子外的廖冕,轻轻的挥了挥。
那个动作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再见。
紧接着,镜中人的嘴角,慢慢的向上扬起。
一个冰冷诡异,完全不属于廖冕的微笑,浮现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