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我有记忆,我知道我过去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
他疯狂地反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记忆是跟着魂走的,不是跟着身体。”老周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不是他的?
廖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这双手,他用了快三十年了,怎么会不是他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我没有胡说。”老周的语气异常坚定。
“三年前你死后,你的魂一直不肯走。”
“大概半个月前,有个外地的驴友,在山里失足摔死了。”
“我发现他的时候,身体还是热的。”
老周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
“我……我懂一些我们木匠行里传下来的老法子。”
“我把他背回了你的老宅,然后……用他的身体,把你的魂给装了进去。”
“这叫,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这四个字,狠狠砸在廖冕的脑袋上。
他现在的这个身体,是别人的?一个死人的?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孤魂野鬼?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那你给我的那些钉子呢?”廖冕抓住这最后一个疑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是说,那是镇邪的吗?是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的吗?”
“我是骗你的。”老周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那棺材钉,确实是镇邪的!但它不是防外面的鬼,而是钉住家里的魂。”
“我把那七根从老棺材上起下来的钉子给你,让你钉在门窗上,就是为了把你自己的魂,牢牢地钉在这具借来的身体里,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廖冕感觉自己的思维彻底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敲门声会准时在深夜响起;
为什么门外会有他自己的脚印;
为什么那个东西会疯狂地砸门,刮门;
因为门外的根本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门外的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三年前死在这栋宅子里的廖冕的魂魄!
他一直被关在门外,回不了自己的家,也无法安息。
他敲门,他砸门,他用指甲刮门,他只是想回家!
而自己,这个占据了陌生身体的廖冕,却用棺材钉,把他死死地挡在了门外!
那七根钉子,不是保护他的,是囚禁他的!
“那……那这坟头上的新钉子呢?”廖冕指着那七根刻着他名字的新钉子。
“这是用来镇住你原来的身体的。”老周叹了口气。
“你的身体埋在这里,我怕你的魂回来找自己的身体。”
“到时候魂魄归位,你就真的死了,再也没有还阳的可能了。”
“所以,我用刻了你名字的新钉子,把它镇住,断了你魂魄的念想。”
“我这么做,是想让你活下去啊!”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哪怕是借着别人的身体,可活着,总比当个孤魂野鬼强吧!”
活着?廖冕惨笑一声,这算是活着吗?
占据着别人的身体,把真正的自己关在门外,每天晚上听着自己灵魂的哀嚎,这他妈的算是活着?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他会想回到这个山村,或许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而是这具身体里残存的灵魂,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回到死亡之地。
为什么他会对这栋老宅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为什么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越来越陌生;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他!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撞在了老槐树上,冷硬的树干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眼前的无名孤坟,看着那七根闪着寒光的新钉子,看着上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活人,门外的是鬼。
现在他才明白,他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鬼。
而那个被他挡在门外,苦苦哀求的,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鸠占鹊巢!
“所以……那个每天晚上来敲门的,是我自己?”廖冕靠在树干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是那个属于这栋房子的你。”老周纠正道。
“是那个三年前就该入土为安的你。”
廖冕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三年前,他努力地回想三年前的事情。
记忆很清晰,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被老板的电话吵醒。
他记得每一个项目,记得每一个同事的脸,甚至记得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养的那只肥猫。
那些记忆那么真实,那么有血有肉,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的记忆……”
“记忆是魂魄带来的。”老周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还是你,你的思想,你的过去,都还在!只是,你换了个壳子,一个不属于你的壳子。”
“那个……身体的主人呢?”廖冕艰难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叫什么,从哪来,我不知道。”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就是个迷路的驴友,从山上摔下来,死了。”老周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魂,早就散了!这身体就是个空房子,我让你住了进去,总比让它烂在山里强。”
空房子……廖冕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双手,这双脚,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原来都属于另一个陌生人,他只是个临时的租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廖冕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用这种……这种邪门的方法让我‘复活’?”
老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避开了廖冕的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只是看你年轻,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廖冕不信,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追究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在门外徘徊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了那越来越绝望的敲门声,从轻叩到重砸,再到用指甲疯狂地抓挠。
那该是多大的痛苦和怨恨?
回不了家,入不了土,只能在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徘徊。
而占据了他“生命”的冒牌货,就躲在屋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廖冕。
他,才是那个恶鬼。
“他……他想干什么?”廖冕喃喃地问。
“他每天晚上来,是想杀了我,抢回这具身体吗?”
“不。”老周摇了摇头。
“他回不来了!这具身体已经认了你的魂,他进不来,而且他也早就该去投胎了。”
“他之所以不走,之所以每晚都来,是因为他的魂,被困在了这栋宅子里,出不去。”
“他想进屋,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回到他死去的地方,了结执念,然后才能离开这里,去走他该走的路。”
“可你……你用棺材钉把门窗都钉死了,他连自己家的门都进不去。”
老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廖冕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钉钉子时的心安理得;
想起了自己听到敲门声时的恐惧和厌烦;
想起了自己对着大门怒吼,甚至想冲出去跟“它”拼命;
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他一直在折磨的,就是他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