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周末，周萌萌像只兴奋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冲进白小闲的房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小闲，去古镇玩！"
"哪个古镇？"白小闲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廿八都。"周萌萌翻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听说有木偶戏，可好看了。网上视频里，那些木偶比真人还灵活，会翻跟头，会耍枪花，还会眨眼！"
白小闲看了一眼窗外，太阳不大，像块被云层稀释的蛋黄，软绵绵地挂在天上，适合出门。她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行吧。反正作业也写不完，不如出去透透气。"
班长陈旭和吴迪也被拉来了，像两只被强行拖出窝的兔子。四个人挤上大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汗味的复杂气息。大巴晃了两个多小时，像只醉醺醺的巨兽，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白小闲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在一个急刹车后，看到了廿八都的牌坊。
古镇不大，一条清溪穿镇而过，溪水潺潺，像某种古老的低语。两岸是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发亮，在阴天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老房子错落有致，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起伏，像一幅被时间晕染的水墨画。白小闲跟着周萌萌在巷子里乱转，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吴迪举着手机到处拍，镜头像只贪婪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处风景。陈旭在后面看导航，眉头拧成了疙瘩，像只迷路的蚂蚁。
"走快点，木偶戏要开始了！"周萌萌在前面催他们，声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再磨蹭就赶不上了！"
关帝庙前的广场上搭了个简易戏台，木架子支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像一面被风雨侵蚀的旗帜。台下坐了十几个游客，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像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白小闲找了个位置坐下，木凳硬得像块石头，硌得她屁股生疼。周萌萌挤在她旁边，像只寻求温暖的猫，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锣声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欢快的锣声，是低沉的、苍老的，像某种从地底传来的叹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从后台走出来，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他站在戏台侧面，背有些驼，但手指修长而灵活，像十根被岁月打磨过的琴弦。
他的手一抬，台上的木偶动了。
那是一个穿红袍的将军，头戴金冠，冠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风中的柳条。手持长枪，枪头是木制的，却被漆得银光闪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木偶在丝线的牵引下转身、踢腿、耍枪花，动作行云流水，比真人还利落。将军的眉头是画上去的，浓黑如墨，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英气，像活的一样。
白小闲盯着那个木偶，看了半天，眼睛都不舍得眨。
"豆包，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在心里问，声音淡淡的。
"廿八都木偶戏，明代从江西传入，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2011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传承人只剩几位，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操纵技艺为'提线木偶'，一根主杆连接躯干，数十根细线分别控制头、手、足、腰，共计三十余根。高级木偶的丝线可达五十根以上，能完成眨眼、张嘴、手指屈伸等精细动作。"
白小闲愣了一下："五百年？"
"比您的年龄大三十倍。比您前世今生的总和，还大二十五倍。"
白小闲没理它，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台上的将军收了枪，枪杆在木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老人手指微动，将军像只被施了魔法的蝴蝶，缓缓退入幕后。紧接着，一个青衣花旦出来了。水袖翻飞，像两片被风吹起的云，裙裾飘飘，绣着梅兰竹菊的绸缎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最让白小闲惊讶的是，木偶的眼睛居然还会转——黑眼珠在眼眶里微微移动，从左到右，像在打量台下的观众，又像在寻找什么失落的故人。
花旦的嘴巴也动了。不是简单的开合，是随着唱腔在动，像真的在唱一样。嘴唇是朱砂红的，牙齿是贝壳白的，舌头是胭脂粉的，每一层颜色都精细得让人咋舌。白小闲甚至能看到木偶脸上的腮红，是用矿物颜料一点点晕染上去的，从颧骨到耳垂，过渡自然得像真人的气色。
"这……这怎么做到的？"白小闲喃喃自语，像只被震撼的鹌鹑。
周萌萌看得入迷，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眨不眨。吴迪举着手机录视频，手都在抖，像只得了帕金森的松鼠。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笔尖沙沙作响，像某种隐秘的密码。
"你在干嘛？"白小闲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本子。
"记录。"陈旭头都没抬，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认真的光，"这种民间艺术，以后可能看不到了。我得记下来，写进我的社会实践报告里。"
白小闲看了一眼台上。老人的手在丝线间穿梭，像十只灵巧的蜘蛛在织网。十个手指控制着几十根线，每一根线都绷得笔直，像琴弦一样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木偶的动作行云流水，转身时裙摆划出完美的弧线，踢腿时脚尖绷得像芭蕾舞演员，耍枪花时枪头在灯光下划出银色的圆圈，比真人还灵活，比真人还优雅。
她突然想起豆包说的"传承人只剩几位"。
演出结束，台下稀稀拉拉地鼓掌，掌声像秋天的落叶，稀疏而无力。老人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转身要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白小闲站起来，像只被某种力量牵引的鸟，走到戏台边。
"爷爷，我能看看木偶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片落叶飘进水里。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嘴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想看就过来吧。小心点，别摔了。这些木偶，比我还老。"
白小闲绕到后台。后台很简陋，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生""旦""净""丑"。老人从标着"旦"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木偶，递给她，动作轻得像在传递某种圣物。
白小闲接过木偶。比想象的重，木头雕刻的头，触感温润，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彩绘的脸，眉毛是用狼毫笔一根根画上去的，睫毛是用细如牛毛的丝线一根根粘上去的。穿着绸缎做的戏服，领口绣着缠枝莲，袖口绣着蝴蝶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细得让人心疼。她翻过来看背面，看到操纵木偶的丝线，细细的，从头顶连到四肢，像一张精密的网，把木偶的生命牢牢攥在操纵者的手里。
"这线不会断吗？"白小闲问，手指轻轻拨了拨丝线，丝线发出细微的嗡鸣。
"会断。"老人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断了就接。用鱼胶熬的浆子，粘上，晾干，跟新的一样。我师父教我的，我师公教我师父的，一代一代，传了十八代。"
"您学了多少年？"
"十六岁开始学，到现在四十多年了。"老人坐在椅子上，像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树，"刚开始，手指被丝线勒出血，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师父说，这是入门礼，每个学木偶的，都得过这一关。"
白小闲愣了一下："四十多年？"
"嗯。"老人把木偶放回箱子里，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个沉睡的孩子，"我师父学了六十年，我师公学了七十年。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第十八代了。我师公说过，这手艺，是明朝那时候从江西传过来的，那时候的人，比现在讲究。一个木偶，要做三个月，雕刻、彩绘、做衣服、穿丝线，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那下一代呢？"白小闲问，声音像蚊子叫。
老人没说话，把箱子盖上了。木盖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终结性的宣判。他的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一秒，像在与里面的老朋友告别。
周萌萌跟过来，拉了拉白小闲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走吧，该回去了。大巴不等人。"
白小闲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像咽下一块滚烫的炭。
回程的大巴上，周萌萌靠在白小闲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热，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吴迪在前面翻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在寻找什么失落的宝藏。陈旭还在看他的笔记本，笔尖沙沙作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白小闲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像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她想起老人说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第十八代了"，想起那个会转眼睛的木偶，想起那根被鱼胶粘过的丝线。
"豆包。"她在心里轻声说，像片落叶飘进深渊。
"在。CPU占用率2.1%，随时待命。"
"你说他还能传多久？"
"根据现有数据，廿八都木偶戏的传承人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年轻一代无人接手。当地曾开设培训班，报名人数为零。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这门技艺可能在二十年内消失。二十年后，您三十八岁，可能还记得今天看到的木偶。但您的孩子，可能只能在视频里看到。"
"二十年？"
"二十年。或者更短。取决于最后一位传承人的寿命，以及是否有奇迹发生。"
白小闲沉默了很久。大巴的颠簸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摇得她昏昏欲睡。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会转眼睛的木偶，全是老人布满茧子的手指，全是那句"断了就接"。
"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不应该就这么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片落叶飘进水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豆包没说话。电流杂音在脑海里沙沙作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今天，去廿八都，看木偶戏，看老人表演，看丝线飞舞，看木偶眨眼。不是她厉害，是老人厉害。但至少，她知道了——有些东西，断了可以接；但有些东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