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揉了揉眉心,正打算站起来换个地方坐,余光扫到了后山斜坡下面的那片竹林。
竹林不大,稀稀拉拉十几根竹子,应该是学院建校的时候种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竹子,翠绿翠绿的,没什么稀奇。
但有一根不对劲。
离月鸣眯起眼,往那根竹子的方向看了两秒。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真切,但那根竹子的表面隐约有光在流动,跟周围的竹子颜色明显不一样。
“……”
他站了起来。
娜月抬头看他。“怎么了?”
离月鸣没回答,直接伸手把娜月的手抓住了,往竹林方向走。
娜月的手被他一攥,整个人愣了一瞬。脸上的红从耳根往脸颊蔓延,心跳骤然加速。
后山。
没人。
就他们两个。
他主动牵手。
娜月的脑袋里轰地炸开了一团烟花,腿脚都有点发软。
不是吧……这里?在学院后山?就……就这么直接?也太突然了吧?虽然老登刚才一直在说那些有的没的,但也没必要当场就……
“你脸红什么?”
离月鸣回头瞥了她一眼。
“那边竹林里好像有一根生机之竹。”
娜月的脑子咔嚓一声,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零。
“……哦。”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好在离月鸣没多注意,拽着她往竹林走。
娜月缓了两口气,使劲甩了甩脑袋,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正轨。
她朝竹林那边看了一眼,果然,那片竹子当中有一根特别显眼。
比旁边的粗了一截,表面有光在流。
“真的诶!”娜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看着确实像生机之竹!”
两人撒开腿跑了过去。
进了竹林之后,离月鸣的脚步慢了下来。
竹子之间的地面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走上去沙沙响。那根“生机之竹”就在竹林的深处,但走到跟前的时候,离月鸣先看到的不是竹子。
是一座墓碑。
石头做的,不大,半人高,立在竹子的根部旁边。碑面上刻着三个字。
苏清鸢。
墓碑前搁着一朵花。
枯了。花瓣萎缩成一团深褐色,贴在泥地上,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旁边还有另一朵,也枯了,颜色更深,萎得更彻底。
两朵枯花,一前一后。
离月鸣蹲下来,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两秒。
“苏清鸢……”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在学院后山立一座墓碑,这事本身就挺奇怪的。
他把视线移到旁边那根竹子上。
近了看,这根竹子跟他们之前在湖边挖到的生机之竹完全不一样。
生机之竹的光是金色的,柔和的,暖洋洋的。
这根竹子表面流动的纹路是血红色的。
暗红暗红的光在竹皮底下蠕动,一条一条的,像血管一样从根部往上爬,到竹节的接缝处汇成一团,又散开,继续往上蔓延。
伸手一摸,不是温热。
是冰凉的。
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冰凉,顺着指尖钻进皮肤,让人打了个小哆嗦。
“不是生机之竹。”离月鸣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手指。
娜月蹲在墓碑前面,脸上的兴奋劲儿泄了大半。她看着碑上的三个字,又看了看那两朵枯花,嘴巴嘟了一下。
“苏清鸢……谁啊?葬在学院后山,还有人来送花。”
离月鸣摇头。“不知道。”
娜月歪了一下脑袋,伸手想去碰那根血色竹子
一道绿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右手边。
不到一臂的距离。
娜月的瞳孔猛地缩了。
“啊——!”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脚后跟绊在竹根上差点摔倒,离月鸣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了一把。
“你是谁!怎么突然出现的!”娜月拍着胸口,声音都劈叉了。
离月鸣也退了半步,把娜月挡在身后。
那道绿色的身影就站在墓碑旁边。
是个女人。
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瞳孔,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衣裙。模样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竹林的光线穿过她的躯体,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双脚悬在落叶上方半寸的位置,没踩实。
离月鸣盯着她看了三秒。
“灵体。”
他的判断很直接。这种半透明、没有影子、脚不着地的形态,不是活人能有的。
绿色的女人没有因为被叫做灵体而生气。她偏了一下头,视线从离月鸣脸上滑到娜月脸上,又转回来。
“你们可以叫我清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回音质感。
“我是这块墓碑主人的朋友。”
清璃往后退了半步,跟墓碑并排站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碑上的三个字,又看了一眼那两朵枯萎的花,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苏姐她……死在了多托雷的实验里。”
离月鸣的手指动了一下。
多托雷。
又是多托雷。
“而我侥幸变成了这个样子,活了下来。”
清璃抬起手,指向旁边那根血色竹子。
“那是我的本体。”
娜月从离月鸣背后探出脑袋,上下看了看清璃,又看了看那根流着血色纹路的竹子。
“你的本体……是竹子?”
清璃点了点头,没否认。
离月鸣蹲回原来的位置,视线在清璃和那根血色竹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多托雷的实验,具体是怎么做的?”
清璃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绿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把我们的身体搅碎。”
离月鸣的呼吸停了一瞬。
“搅碎成肉泥,然后灌进生机之竹里面。”
娜月的脸色白了。
清璃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不舒服。
“他把人的血肉和骨骼全部打成浆,灌进正在生长的生机之竹当中,想看看人体的生命力和竹子的生机之力能不能融合。”
她顿了两秒。
“苏姐是第一个被灌进去的。她当场就死了。身体被搅碎的瞬间就已经死了,灌进竹子也没有任何反应。”
清璃抬起手,摸了摸墓碑的边角。她的手指穿过了石面,没能碰到。
“我是第二个。”
娜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血肉在被灌进生机之竹之后,成功跟竹子的生机之力融合在了一起。身体没了,但意识留下来了。”
清璃放下手,转过身面对离月鸣和娜月。
“所以现在的我,本体就是那根竹子。意识寄居在竹子里面,偶尔能出来走动一下,但没办法离开竹子太远。”
离月鸣盯着那根血色竹子上蠕动的暗红纹路。
那些纹路是血管。
是人的血管。
他的胃微微翻了一下,硬压了回去。
“你没被发现过吗”离月鸣开口。
清璃摇头。“他们看不见。我现在的实力也就破百境,连稳定显形的能力都没有。之前来竹林里的人,从来注意到过我。”
她的视线往离月鸣背后的包袱上瞄了一眼。
“应该是你们包里的那个东西。”
离月鸣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身后的包袱。
包袱最里层裹着的生机之竹,隔着好几层布料,还能感受到那股温热从里面透出来。
清璃盯着包袱的方向,半透明的脸上浮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生机之竹里的力量让我被动显形了。毕竟我的本体也是竹子,同源的力量产生了共振,你们才能看到我。”
离月鸣缓缓站起身。
多托雷!
这个疯子到底还做过多少这种事?
“多托雷做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清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被实验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清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声音平了下来。
“我只知道,苏姐死了。”
竹林里没人说话。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响填在几个人的沉默里。
娜月蹲回墓碑前面,看着那两朵枯花,小声开口。
“这花是谁放的?”
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朋友。”
离月鸣挑了一下眉。
“他每段都会来一次,带一朵花,坐在墓碑前面喝酒,跟苏姐说一会儿话,然后走。”
清璃垂下眼帘。
“上次他来的时候……说他遇到了两个有趣的孩子,所以迟到了几天。”
离月鸣和娜月同时怔住了。
两个有趣的孩子?
离月鸣张了张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
他想追问那个朋友长什么样,但清璃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墓碑,半透明的身体在竹叶的阴影里越来越淡。
“你们包里的竹子正在慢慢收敛力量,等它完全收回去,我就会消失了。”
清璃没回头。
“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关于多托雷实验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的轮廓开始模糊。
“去找那个朋友。他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绿色的光芒一闪,清璃的身影从空气中彻底消散。
竹林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根血色竹子上的暗红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和墓碑上“苏清鸢”三个字静静对视着。
离月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娜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着他。
“月鸣哥,她说的那个朋友……”
离月鸣攥了攥拳头。
“回去问问老登他说不定知道。”
他转身往竹林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两朵枯花。一根血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