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无昼夜,光阴在此仿佛一潭静止的水。
子衿是被一缕极淡的荷香唤醒的。
那香气清冽,带着露水般的微凉,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将昨夜浸透骨髓的阴寒浊气涤荡一空。暗绿、幽蓝、灰银的光流在穹顶交汇,渗出来的光冷而柔和。他盯着那些光流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身下是绵软干燥的、带着阳光气味的枯荷与干草——这幽冥深处,竟有这般温暖干燥的所在。周身暖意融融,昨夜那刺骨的绝望阴冷,恍如隔世。
他撑起身,抬眼望去。
幽藌正坐在洞穴中央一方天然形成的、形似莲座的石台上,双眸微阖,似在静思,又似沉睡。洞顶不知何处渗下的幽幽荧光,水纹般流淌在她素淡的衣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清辉,不似凡尘中人。
一只藕节小人挨在她脚边,胖乎乎的藕节小手扒着石台边缘,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脸上戴着一方小小的、素色面具,针脚细密,纹路稚拙,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子衿猛地想起昨夜慌乱中触碰到的、那一抹温润微凉的肌肤,耳根顿时烧了起来。
他慌忙坐直,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急扫向昨夜父亲消失的幽暗水面。
“家父……何在?”
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个将他扛入这无边幽冥的夏耕尸,那具曾是他父亲的身躯,此刻已无影无踪,只余下洞穴深处更浓的阴影,和水面永恒的寂静。
幽藌长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清冷依旧,落在子衿急切的脸上,静默片刻,方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荷心居里荡开,空灵而平静:
“沉下去了。”
子衿心头一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的枯草。
“像落叶,沉进最深的水里。”她望向那幽暗的池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前,小藕也走丢过,我找遍了附近,找不到。后来,它自己回来了,湿漉漉的,然后也这样沉下去,很久才醒。”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这里的藕……好像都是这样‘睡觉’的。你的那只,大概也是。”
她用的是“那只”,而非“他”。
子衿身子微微一震,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一股混杂着悲恸、茫然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情绪堵在胸口。沉下去……睡觉……恢复?
这里的世界,与他所知的人世截然不同。但至少,不是彻底的“消失”。这认知,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眼看向莲座上的少女,眼底是彻底的迷茫与恳切:“这……此地究竟是何处?我……为何会在此?”
幽藌静静地看着他,这个闯入她漫长孤寂岁月的、带着鲜活温度与混乱气息的“意外”。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如何对一个人间来客解释这一切,腕间淡青的荷纹随着她极轻的呼吸,流转着微光。
“幽冥。”她吐出两个字,子衿的心跟着一沉。
“生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继续道,语气平直,像在陈述池水是凉的这个事实,“你是第一个。”
子衿咽了口唾沫,心说这“荣幸”可真是不想要。
“幽冥之下,有河,名忘川。”她的讲述断断续续,用词简单,却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它……不总是安静的。有时会发怒,戾气冲天,能吞掉很多……东西。”
“每当它要发怒,”幽藌的目光投向洞穴外无尽的昏暗,仿佛能看见那恐怖的景象,“所有的……嗯,我们,会戴上面具,跳舞。”
“跳舞?”子衿怔住。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群鬼魂手拉手跳广场舞的画面——不对不对,这画风不对。
“嗯。”幽藌点头,完全不知道子衿脑子里在想什么,“很大的舞,很多人一起跳。跳着跳着,会有……力量,从别处来,帮我们,让忘川重新安静。”她努力寻找着词汇,“他们说,那是在‘请神’。戴着不同的面具跳,请来的……不一样。”
子衿心中骇然。他读过些上古巫祝祭祀的残简,知道“傩舞逐疫”,却从未想过,在这生者禁地的幽冥,竟是以如此宏大而原始的方式,对抗着灭顶之灾。
“面具……从哪里来?”他低声问。
“有一面墙,墙上都是。”幽藌比划了一下,“很多,很多面具。看中了,就能拿走。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个跳这种舞的人定下的。他叫‘天傩’,从……很高的地方来。他教大家这样跳,这样请,还说,在这里,只能这样借力,不能自己……修炼。”
子衿听得入神,这光怪陆离又自成体系的幽冥法则,远超他想象。
“这里,”幽藌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洞穴内,语气似乎有了些许不同,“是幽池。是很多条……阴河的水,流到一起,最后停住的地方。比较安静。”
她指向洞外那两株几乎顶天立地的缠绵巨荷:“它们,长在这里很久了,叶子缠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洞,把外面不好的东西,隔开。”她顿了顿,补充道,“也长小藕。”
似乎听到说自己,那藕节小人“咿呀”一声,蹦跳着来到子衿面前,好奇地仰着戴面具的小脸看他。
子衿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它的藕节脑袋——软软的,凉凉的,像戳在一块刚出水的嫩藕上。
小藕被戳得“咿呀”一声,往后蹦了两步,又好奇地凑回来。
幽藌看着小藕,那清冷的眼底,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它是小藕。池子里,一共就结了三个。我守着它们,看着它们长出来。”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只有它,一直陪着我。之前弄丢它的时候,这里……很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小藕头上那方小小的素色面具。“太久了,一个人,就给它做了这个。”
子衿看着眼前灵动的藕人,看着它脸上那明显倾注了无数寂寥时光才缝制出的细致面具,又抬头望向莲座上那孤清如月的身影。
千百年的岁月,守着一池死水,三个藕节娃娃,丢了一个,伤心欲绝,失而复得……
心底那根名为“孤独”的弦,被重重拨动,酸涩感弥漫开来。昨夜初见时的惊悸与震撼,悄然化为一缕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刚来幽冥一天的人,有什么资格安慰一个活了千年的灵?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面具……做得挺好。”
幽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子衿觉得这话说得太蠢了,又补了一句:“真的,针脚很细,比我娘绣的荷包还好。”
幽藌依旧没说话。
子衿:“……我娘绣荷包其实也不怎么样,经常绣成一团疙瘩。”
小藕“咿呀”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别说了,越说越尴尬”。
子衿闭嘴了。
洞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洞顶凝露滴落,“嗒”地轻响在巨荷之上,更显四下空寂。
子衿心头翻涌,幽冥、阴司、巫傩、鬼祀、忘川、面具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闻所未闻的诡秘天道。他一个幽朝生人,骤然落入此等地界,父尸消散,归途断绝,只觉前路一片漆黑。
腹中却不合时宜地轰鸣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那声音之大,连小藕都被吓了一跳,“咿呀”一声蹦到了幽藌身后。
子衿当即一窘,面上发烫。自昨日遭变至今,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先前只被惊惧压着,此刻心神一松,饥火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在心里骂自己:子衿啊子衿,你可真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在人间丢人也就算了,丢到幽冥来了,丢到这么好看的姑娘面前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可肚子不争气,又“咕噜”了一声。
幽藌闻声转眸,清眸落在他窘迫的脸上,似是一眼便看穿了缘由。她自莲座起身,素裙曳地,赤足轻踏洞内凉石,缓步走向角落。
那里叠着数片巨荷,天然卷成一盏荷盏。她指尖轻划荷沿,一道细口微张,清透泛香的荷汁缓缓注入盏中。动作轻熟,不知已是多少岁月的孤居常态。
不过片刻,荷盏已盛小半清液。她又从一旁草窝中取过两枚莹白莲子,指腹微一用力,壳裂莲现,温润如羊脂玉,落入水中轻轻一沉。
她端着荷叶盏走至子衿身前,伸手递给他。
“此间无烟火食,只有这个。”
语声清淡,无悲无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
子衿忙双手接过。荷叶微凉,内中清液澄澈,莲实莹润,一股浓冽荷香扑面而来,宁神清心。他想起在人间时的锦衣玉食,再看眼前这般境地,一时百感交集。
可饥火难耐,他也不再多礼,轻啜一口荷露。
甘冽清润直入喉间,一丝淡甜如月光流转,不单止渴,更将心底惶惑与疲惫一并压下。再嚼一枚莲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淳暖流,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体内残留阴寒瞬间被驱尽,饥乏之感也随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畅。
这并非人间五谷的饱足,而是直接滋养神魂生气。
“这是……”子衿惊抬眉目。
“幽池灵液,荷心莲实。”幽藌淡淡道,“幽冥无人间烟火,活人至此,阴煞日夜啃噬生气,此物可稍作维系,不至于太快溃散。”
子衿心头一震。
他能撑到此刻,不单是自身阳气尚足,更是这荷心居内灵气笼罩,暗中护持。而眼前这盏不起眼的荷露莲实,竟是他在幽冥续命的根本。
他望着手中荷盏,再看向那道素洁孤影,喉间微哽:“多谢姑娘。”
幽藌未答,只缓步归座,重回莲座之上,静望洞外弥天水雾。身姿孤清,似与这幽池融为一体。小藕蹭到她脚边,安安静静偎着,再不声响。
五、落脚·心思·歪理
子衿慢慢将荷露饮尽,莲实嚼碎,暖流在周身缓缓巡行,冰冷指尖渐有暖意。他放下枯荷,再度看向幽藌,满腹疑云,却又不忍打破此刻难得的安宁。
这一餐极简,却道尽了幽冥生存的残酷与奇异。无五谷,无烹煮,唯有灵株维系生机。而这位独居千载的荷中灵,不动声色间,已给了他这异乡孤魂一线生机。
子衿靠在枯荷堆上,看着洞顶幽幽荧光,忽然开口:“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
幽藌没答。
“很久吧?”子衿自言自语,“看你这做面具的针线活,没有几百年练不出来。”
小藕“咿呀”了一声,好像在替幽藌回答“你猜对了”。
子衿嘿嘿一笑:“那现在好了,有我了。往后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幽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算老几?”
子衿读懂了那个眼神,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我会念《诗》,三百篇倒背如流。你无聊了我就念给你听。你要是想听故事,我也会讲——人间的事儿,好玩的多着呢。”
幽藌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不一定能活多久。”
子衿一愣:“……这话说的,怪吓人的。”
“幽冥阴煞会侵蚀生人阳气,”幽藌平静地说,“灵液莲实只能延缓,不能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
幽藌沉默片刻:“除非你学会请神。”
子衿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个跳舞?”
幽藌点头。
子衿想了想自己跳舞的样子——他这人,走路都能被门槛绊倒,跳舞?那不是请神,是请灾。
“那……有没有不用跳舞的法子?”他试探着问。
幽藌看了他一眼:“有。”
“什么?”
“死。”
子衿:“……当我没问。”
洞外幽冥永夜,忘川暗流咆哮似在天际隐隐滚动。荷心居内,一灵一人一藕,在通天巨荷的庇护下,守着片刻安稳。
子衿心知,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要学的,要问的,要争的,还有太多太多。
只是此刻,体内暖意真切,身旁有灵相守,那颗浮沉不定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嘟囔了一句:“跳舞就跳舞吧,反正也没人看见。丢人丢到幽冥,总比丢了命强。”
小藕“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子衿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本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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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 子衿决定学傩舞请神,可他连左右脚都分不清,跳起来像踩了烧红的铁板。幽藌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千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想笑的表情。而池底深处,子筠沉眠的尸身,忽然动了动手指。敬请期待——《傩舞·初学·指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