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卷上·第一回 夏耕尸
书名:风人子衿 作者:羽然惊鸿 本章字数:5742字 发布时间:2026-04-22



这回主角终于是子衿了


列位看官,上回书咱们把主角名字搞错了,这回说书人拍着胸脯保证——主角是子衿,如假包换。


至于他爸子筠?那是个死人。


死人就不占活人的戏份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王师与姜戎战于千亩。


这话说起来简单,听起来不过史书上六个字。可真要细说,那场面可就大了去了——戈矛如林,旌旗蔽日,杀声震得地皮子发颤,血流得把整片麦田都染成了酱色。


子筠跪在阵后,面前摊着竹简,手里握着毛笔。


他不是将军,不是士兵,甚至算不上随军文书——他就是个采诗官的儿子,被他爹派来“锻炼锻炼”。锻炼什么呢?锻炼怎么在战场上写“王师所过,秋毫无犯”这八个字。


竹简还没展开,箭已经到了。


子筠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流矢,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困惑。他困惑的是——我跪在最后面,前面有三千人挡着,这箭是怎么绕过来的?


这个问题他来不及想明白了。


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漫过麦穗,漫过竹简上未干的“采诗观俗”,漫过那卷《诗经》的抄本,终于漫到怀里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傩面娃娃。


莲藕雕成,通体莹白,触手生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是子筠前些日子在鬼市花三文钱淘的,原本打算带回去给他那幼子当生日礼物。


三文钱的假货,他也没当回事。


可此刻,这“假货”忽然发了光。


子筠的手指刚碰到傩面娃娃,便被死死粘住。一股冰寒自指尖直透颅底,冷得他意识一清——那冷意,竟把将散的三魂七魄,硬生生冻了回来!


他脑中轰然一响,忽然想起昨夜幼子背的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诗没背完,小家伙就睡着了。子筠当时还笑,说这小子,背诗都能背睡着,将来怎么考采诗官?


此刻,那傩面娃娃替他续上了后半句——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幽光炸开!


流矢仍插在胸口,血还在涌,但子筠的魂魄已被那傩面生生钉了回去——钉回尸骸,钉回战场,钉回这具正在漏血的皮囊。


他站了起来。


或者说,是那傩面娃娃让他站了起来。


无首,而持木铎而立。


列位看官注意了,这里有个关键细节——子筠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没了。不是被砍掉的,是那支流矢正好射穿了脖子,脑袋耷拉着,只剩一层皮连着,远远看去,就跟没头一样。


他僵立在战场上,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身边,同袍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子筠的魂魄缩在身体里某个角落,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喊“救命”,可嘴巴根本张不开——再说了,头都没了,张什么嘴?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我这是变成僵尸了?还是那种最low的、没头的僵尸?


可这具行尸走肉不听他的。


它弃了旌旗——其实子筠根本没拿旌旗,它只是绕过了地上那面倒下的王旗;它弃了同袍——这个倒是真的,它踩着同袍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凭血脉深处那一点未泯的温热,向西狂奔。


脚步是乱的,因为没头,平衡感很差;方向却是准的,因为记得——记得那间茅屋,记得幼子那声“阿父”,记得傩面钉入魂魄时,一并钉进去的那缕牵念。


“牵念个屁啊!”子筠在心里疯狂吐槽,“我就想回家躺着!我不想当僵尸!我还欠隔壁王婆三文钱呢!”


等等,三文钱?这剧本我是不是见过?




不知跑了多久——没头的人没有时间概念——它终于跑到了一座坛前。


那坛横在荒山之巅,五色土垒成,无阶无陛,如丘如冢。雾气如水流般从坛底淌过,两侧挂满了面具——有哭有笑,有怒有喜,有男有女,有兽有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面面窥视人间的眼睛。


它肩上扛着一个人——幼子,已经睡着了,或者介于生死之间。这小家伙是被他爹从床上薅起来扛走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人间了。


两侧挂着的面具齐声开口,声音重叠交错,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耳边低语:


“择一面,方可通行。”


“择一面,方可通行。”


“择一面……”


子筠想翻白眼——可他没眼睛,翻不了。


面具们等了一会儿,见这“无首”的家伙没反应,又开始催:“请择一面!请择一面!”


子筠在心里骂:你们瞎啊?我没头!我拿什么选?用脚趾头选吗?


可他的身体偏偏在这时候动了起来——它没有选任何一面,而是直直穿过那些面具,像穿过一层水幕,走进了坛后的迷雾中。


面具们沉默了。


良久,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这算不算闯卡?”


另一个声音答:“他没头,咱们的话他听不见。”


“那咱们刚才喊了半天,岂不是对牛弹琴?”


“……闭嘴吧。”


第三个声音插嘴:“话说回来,他扛着的那小孩,好像有头。”


“那小孩又没选面。”


“可他也没拒绝啊。”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穿过了傩坛,便是另一方天地。


无日无月,水雾弥漫,白稠如乳,沉沉压得人睁目艰难。池中遍生巨荷,荷叶大如车盖,墨绿脉络在暗处隐隐发光。池塘中央,两株通天巨荷笔直刺向苍穹,彼此纠缠盘卷,天然形成一座巨大的中空洞穴。


子筠的身体终于倒下了,“扑通”一声摔在泥岸上,幼子从他肩上滚落,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继续睡。


子筠的魂魄在身体里拼命挣扎,终于,像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从断颈处挤了出来——他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那具无头的尸身,心情复杂得很。


他正想感叹两句,忽然看见池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跟子筠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比他年轻,比他好看(这是子筠自己的评价)。


子筠愣了一下:“这谁?怎么长得跟我弟似的?”


他凑近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他弟——子衿!


“子衿!子衿!”子筠的魂魄扑上去,想摇醒他,可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子衿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子衿纹丝不动。


子筠这才想起来:自己是鬼,碰不着活人。


他蹲在弟弟身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欠债被人追杀的?还是又赊账被老板打晕了扔过来的?”


子衿当然不会回答。


子筠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藕节小人——正是他怀里掉出来的那个傩面娃娃,此刻已经化成了巴掌大小的藕人,正怯生生地躲在子衿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他。


子筠认出了它。


这藕胎娃娃,是他从鬼市淘来的。三文钱,老板说是“开过光的”,他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何止是开过光,简直是个索命的小鬼。


“你把我带这儿来干嘛?”子筠蹲下来,跟藕胎娃娃大眼瞪小眼——虽然他也没眼。


藕胎娃娃“咿呀”了一声,伸出一根藕指,指了指池塘中央那两株巨荷。


子筠抬头望去。


巨荷纠缠盘卷,荷叶层层包裹,洞口幽幽敞开,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咽喉。


而那洞口,此刻动了。


非是荷枝颤动,而是一抹素淡身影,自交错缠绕的叶脉深处,缓缓行来。




少女自荷间走出的那一瞬,仿佛连这片死寂幽冥,都为之顿住了呼吸。


她一身素衣,淡如雾色,长发垂落腰际,发间缠着几缕青碧荷丝。眉目清绝,肌肤在幽暗池雾中依旧莹然生光。腕间颈侧有淡青荷纹,随步履泛起浅浅微光,便如莲华含露初绽。


子筠的魂魄猛地一滞。


不是吓的——是惊艳。


他生前也算读过万卷书,见过不少人,可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让他觉得“美”这个字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吟一句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烂了,发不出声。


只好在心里默念:“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念完又补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再念:“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念了三遍,他忽然给自己扇了一巴掌——魂魄也能扇自己?能,反正也打不疼。


“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一缕孤魂!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在这儿发什么花痴?”


可他就是挪不开眼。


少女行至池边,停下脚步。她垂眸,先看了看那具无头尸身——子筠的——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子衿,最后目光落在那藕胎娃娃身上。


藕胎娃娃“咿呀咿呀”地跑过去,抱住她的裙角,指了指子衿,又指了指子筠,嘴里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可惜谁也听不懂。


少女却听懂了。


她名唤幽藌,乃是这两株通天巨荷吸纳千年精气所化的荷灵。这藕胎娃娃,是荷根所生,算是她的……怎么说呢,不算孩子,算小弟?算跟班?算宠物?


反正听它的话。


幽藌听完藕胎娃娃的“汇报”,又看了看子衿。


子衿身上散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这阴冷的幽冥之地,便如永夜之中一点明灯。那气息温润和煦,自然而然驱散了他身周三尺阴气。


幽藌的眼中,闪过一丝深藏很深的孤独。


她出生便在此地。此间唯有无尽水雾、连天巨荷,与一群无智游魂。她是天地灵种,却生于幽冥,千年孤寂,早已沁入骨髓。


此刻,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温热阳气的人类——哪怕是个昏迷不醒的——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伸出素手,指尖流转淡淡青光,轻轻按在子衿的额头上。


子衿的眉头动了动。


幽藌轻声开口,音色清泠如碎玉落盘:“醒来。”




子衿从昏迷中醒来,意识像是沉入深潭的石子,先是一片混沌的漆黑,随后才缓缓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张脸。


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莹然生光,长发垂落如瀑。她正俯身看着他,几缕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子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砰”地撞上了幽藌的下巴。


幽藌“嘶”了一声,往后一退,捂着下巴,冷冷地看着他。


子衿也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忘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儿怎么这么矮……”


幽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子衿这才开始打量四周——无日无月,水雾弥漫,巨荷连天,阴气森森。


他愣了一下:“这……这是哪儿?”


“幽池。”幽藌淡淡道。


“幽池?”子衿眨眨眼,“没听说过。属于哪个诸侯国?晋国?齐国?还是楚国?”


幽藌沉默片刻:“不属于任何诸侯国。此地……在幽冥。”


子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脚在,头也在。他摸了摸脖子——脖子也在,没有断,没有歪,完好无损。


“我还活着?”他问。


“活着。”幽藌答。


“那怎么在幽冥?”


幽藌看了一眼躲在裙后的藕胎娃娃:“它带你来的。”


子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巴掌大小的藕人。藕人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咿呀”了一声。


子衿盯着它看了三秒钟,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这玩意儿是我从我哥身上摸的!我哥死了,我去收尸,从他怀里摸出这个——然后呢?然后我怎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幽藌也不追问,只淡淡道:“此地名为荷心居,是我居所。你暂且在此安身。”


子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眼前这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身为采诗官之子,自幼饱读《诗经》,此刻脑海轰然一响,万千诗句尽皆化作飞灰,只余下眼前这道清影,与一句脱口而出的低吟: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念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念出声了,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幽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子衿分明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子衿在荷心居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他也不知道住了多久——这地方没日没夜,时间就像池里的水雾,看得见摸不着。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发呆,看幽藌,念《诗》给幽藌听。


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当他吟诵《诗经》中的情诗,幽池的灵气便会活跃起来。那些巨荷会轻轻摇曳,潭水会泛起涟漪,连幽藌腕间的荷纹都会亮上几分。


而幽藌本人,虽然表面上一副清冷模样,可每次他念完,她都会多看他两眼。


那眼神,像猫看鱼,又像鱼看猫,说不清是谁想吃谁。


这一日,子衿蹲在潭边,伸手去拨那水。水冰凉凉,滑腻腻,像是上好的丝绸。


幽藌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也伸手去拨水。


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白皙,在水中交叠。


子衿的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只一瞬,便觉一片温润细腻,微凉中透着一股柔和暖意。


幽藌腕间的荷纹骤然亮起,淡粉微光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细细地漫了开来。


她身子微微一僵,指尖轻缩,却没有完全抽开。


子衿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收回手,讪讪道:“对不住……”


幽藌低头看着潭水,声音很轻:“无妨。”


水面上,两人的倒影交叠在一起,竟像那两株通天巨荷,缠绵互卷。


子衿忽然想起一句诗,脱口而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吟声落下,整座幽池都震了一震。


那些巨荷叶片的脉络齐齐亮起,千万条光丝从池底涌出,将荷心居照得亮如白昼。幽藌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清冷,而是惊诧——以及一丝深藏很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悸动。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子衿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句诗会引发如此异象——师父说过,这句诗触及的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之一:生死契阔,阴阳相合。他方才无心念出,竟真的触动了那条规则。


荷洞外的雾气疯狂涌动,池中巨荷发出沙沙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良久,异象才渐渐平息。


幽藌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清冷:“你该歇息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荷洞深处,消失在叶脉之间。


子衿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触碰她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荷香。


“完了,”他在心里嘀咕,“我是真的完了。”




子筠的魂魄飘在荷心居外面,趴在洞口往里偷看,看了半天,转过头对藕胎娃娃说:“我弟好像看上她了。”


藕胎娃娃“咿呀”了一声。


“你说什么?”子筠皱眉,“‘你弟又不是你,你激动什么’?我没激动啊!我就是感慨一下!”


藕胎娃娃又“咿呀”了一声。


子筠:“……‘你自己连头都没有,还有心思管你弟’?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没头怎么了?没头就不能关心弟弟了?”


藕胎娃娃“咿呀咿呀”说了一长串。


子筠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得对,我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怎么把头找回来。”


他飘起来,看了看荷心居的方向,又看了看躺在池边的那具无头尸身,忽然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弟要是真能跟这荷灵姑娘成事儿,那也算咱们老子家祖坟冒青烟了。”


藕胎娃娃歪着脑袋看他。


子筠嘿嘿一笑:“你想想啊,荷灵,那是什么?那是天地灵种!娶了她,往后吃糖葫芦还用给钱吗?”


藕胎娃娃:“……咿呀。”


(这句“咿呀”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没救了。”)


荷心居内,子衿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骂我?”


幽藌从叶脉深处探出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子衿赶紧闭嘴,乖乖躺回干草软荷上,闭上眼睛装睡。


可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幽冥深处,子衿的求生之路方才真正开始。


而他与这位荷中灵的宿命羁绊,也在这两株缠绵互卷的通天巨荷之间,悄然生根。


至于子筠的头能不能找回来、子衿欠的三文钱还能不能还上、祝婆的“半生傩”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是后话了。


此刻,子衿只想在这荷心居里,好好睡一觉。


魂魄也要睡觉?废话,魂魄不睡觉,难道修仙吗?


(本回完)


---


下回预告: 子衿在幽池安家后,竟发现这荷心居底下藏着两个秘密——一个是青铜棺椁,棺中锁着一个神秘少年;另一个是,他哥子筠的头,居然被祝婆炼成了“醒神丹”。子衿暴怒,要去找祝婆算账,可幽藌拉住了他,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祝婆要复活的,就是你哥。”敬请期待——《荷根·青铜棺·醒神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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