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晚上七点半,白小闲刚翻开作业本,笔尖还没碰到纸,楼下就响起了音乐。
不是那种轻轻的、可以当背景音的播放——是那种低音炮震得窗户嗡嗡响、歌词清晰得能听出歌手换气声的音量,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耳膜。白小闲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一群大妈正在列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领头的那个穿着红色运动服,手里举着一个大音箱,像举着一面战旗,音箱上的LED灯闪着刺眼的红光。
白小闲认出她了——不是这个小区的。隔壁小区的。前段时间隔壁小区业主投诉她们扰民,她们被赶出来了,现在像一群流窜的难民,流窜到了这边。
"豆包,她们又来了。"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根据记录,这是她们本周第三次来。前两次您都忍了。第一次是周一,您写了三行作业后放弃。第二次是周三,您戴着耳塞坚持了一小时,最后耳塞被低音炮震掉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窗户关上了,但音乐的低音炮挡不住。那种"咚咚咚"的节奏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但就是不停,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她写了三行字,划掉两行。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墨点,像某种抽象的涂鸦。
白小闲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反复三次之后,她抓起了桌上的水杯,水杯里还有半杯凉白开,水面在低音炮的震动下微微荡漾。
"豆包,你说我从窗户倒水下去,能不能把那个音箱浇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像只溺水的人在抓稻草。
"根据物理定律,水能导电。音箱通电状态,浇水可能导致短路,甚至触电。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白小闲把水杯放下了,动作轻得像在放下某种炸弹。
"那扔个鸡蛋呢?"她又不死心地问,目光扫过桌上的鸡蛋,那是明天的早餐。
"高空抛物,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四条,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由侵权人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情节严重者,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一个鸡蛋从十楼落下,冲击力相当于一个铅球。如果砸中头部,可能导致颅骨骨折、脑震荡,甚至死亡。"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把鸡蛋也放下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下去跟她们打一架吧?"
"建议您找居委会。李桂兰专门负责调解这类纠纷。她的调解成功率在本小区为87.3%,属于'金牌调解员'级别。"
白小闲下楼,找到李桂兰。李桂兰正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的声音被低音炮盖住了,她不得不把音量调到最大。一听这事,她立刻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走,我去看看。这群人,上次赶走了,这次又来了,真当咱们小区是收容所?"
到了楼下,李桂兰往那一站,双手叉腰,像尊铁塔:"你们是哪个小区的?谁让你们在这跳的?"
领舞的大妈关了音乐,音箱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像某种垂死的呻吟。她笑着说,嘴角翘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大姐,我们就在这跳一会儿,不影响。我们跳完就走,很快的。"
"不影响?"李桂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只被激怒的母鸡,"楼上住户写不了作业,你说不影响?那低音炮震得我家窗户都在抖,你说不影响?"
"那我们去那边?"领舞的大妈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像只受惊的兔子,"那边离你们远点。"
"那边离居民楼更近。"李桂兰冷冷地说,"你们先回去。明天我去街道办帮你们找块合适的地方。有地方给你们跳,但不是在这,不是在我们小区。"
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被赶的鸭子,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走了。音箱被两个大妈抬着,像抬着某种战利品,LED灯还在不甘心地闪着。白小闲松了口气,对李桂兰说:"谢谢李阿姨。您真厉害,一句话就把她们赶走了。"
李桂兰摆摆手,像只挥赶苍蝇的手:"以后有事找我。这种小事,不值一提。我调解过的纠纷,比这复杂的多了去了。"
第二天晚上,白小闲刚翻开作业本,音乐又响了。还是那种低音炮,还是那种"咚咚咚",像某种阴魂不散的诅咒。
白小闲走到窗边一看——还是那群大妈,还是那个音箱,还是那个音量。她们没走,只是换了个方向,音箱对着另一栋楼,像只狡猾的狐狸在转移阵地。
白小闲抓起桌上的空易拉罐,走到窗边,手伸出去了,像只准备投掷的猴子。风从指尖吹过,凉丝丝的。她又缩回来,像只被烫到的猫。
"豆包,扔易拉罐违法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高空抛物,无论扔什么,都属于违法行为。根据《民法典》,造成他人损害的,需要赔偿。易拉罐从高处落下,边缘锋利,可能划伤皮肤,甚至造成眼球破裂。而且,您扔不准的话,可能砸中无辜路人。"
白小闲把易拉罐放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掏出手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给李桂兰发了条消息:"李阿姨,她们又来了。换了个方向,音箱对着三号楼。"
不到五分钟,李桂兰就到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街道办的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文件夹,像只准备战斗的公鸡。
"李阿姨,她们……"白小闲指着楼下,手指像根指挥棒。
"我知道。"李桂兰走到大妈们面前,这次没笑,脸板得像块钢板,"跟你们说了不让在这跳,你们怎么还来?还换方向?以为换个方向我就看不到了?"
领舞的大妈还想解释,像只受惊的兔子:"大姐,我们……"
李桂兰直接打断,声音像块砸下来的石头:"街道办已经给你们找了块空地,在河边,离居民区远,不会影响任何人。你们明天去那跳。今天,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大妈们嘀咕了几句,像一群不甘心的鸭子。李桂兰一瞪眼,眼白翻到天上去了,她们就安静了。收拾音箱,走人,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第二天,白小闲路过河边,看到那群大妈正在空地上跳舞。音乐还是那个音乐,但音量小了,像只被驯服的野兽。离居民楼远了,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像某种清新的安慰。领舞的大妈看到她,冲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激,像只被收留的流浪猫。白小闲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嘴角翘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豆包,她们看起来挺开心的。"白小闲在心里说,声音淡淡的。
"没有冲突,就没有矛盾。没有矛盾,大家都开心。李桂兰让步了,帮她们找了新地方。大妈们也让步了,接受了新地方。互相让步,问题就解决了。这是博弈论中的'纳什均衡',双方都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达成了最优解。"
白小闲没说话,继续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只蹦跶的麻雀。
晚上,没有音乐,没有低音炮,没有"咚咚咚"。白小闲翻开作业本,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胜利的乐章。
"豆包,你说为什么一开始不能好好解决?"她停下笔,像只在思考人生的猫。
"因为没有人愿意让步。您想让她们立刻消失,她们想继续跳舞。双方都不让步,冲突就产生了。李桂兰作为第三方介入,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打破了僵局。"
白小闲停下笔,想了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那如果我当时扔了水杯呢?"
"您会坐牢。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且,您会失去写作业的机会,失去上学的机会,失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白小闲打断它,像只不耐烦的猫,"我不扔,我不扔。我就问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天,被广场舞骚扰,想扔水杯,被豆包劝住,找李桂兰调解,大妈们去了河边。不是她厉害,是李桂兰厉害。但至少,她知道了——遇到这种事,找居委会比扔水杯管用。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