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巴雅尔这些话大多掺了水分,陶信经商多年确实家资丰厚,但与江南那些经营盐铁、丝绸的数百年,可以左右地方经济的世家宗族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
宫廷采买与海上贸易虽然赚钱,但基本都被士绅群体把持,陶信凭着银钱开路,左右逢源的能力,也不过勉强分得一杯残羹,哪比得上人家师生亲族关系牢硬。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陶信虽有一半汉人血统,但终究是波斯胡商,无法真正融入梁国的权贵巨贾圈中,生意哪里能如巴雅尔说得那般容易,利润的大头始终是从与达延汗合作的那部分获取。
而所谓捐贡生更是无稽之谈,梁国科举严禁异族应试,又重农抑商,陶信一个胡商哪有资格买贡生功名?便是假作户籍身份,但以他碧眼卷髯的异域特征,也难瞒过礼部与户部的勘验,遑论立下“千秋基业”?
巴雅尔却故意将道听途说的碎语当做不经意探知的秘密透露出来,只因确定达延汗绝不会去查证,即便查证,甚至当面质询陶信,陶信一一否认了,达延汗也并不会全然信服,而只会怀疑陶信并未说实话。
这些话只为在达延汗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事实是什么样的反而不重要,因为多疑的主君,往往会选择相信对他不利的那一种揣测。
果然,达延汗阴沉着脸,迟迟不言语。
“王上?”巴雅尔小心地轻唤了声。
“他在南边的生意我管不了。但是他在北边,尤其是和我们合作的那部分……”
他踱到巴雅尔身侧:“你有能耐拿下么?”
巴雅尔眼睛猛地睁大,不可置信看向达延汗:“王上的意思是……是要我取代陶官人?!”
“陶信毕竟是个外人,而我们燕然人游牧为生,不善经营,我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达延汗侧首打量巴雅尔:“言兮说你倒是个能用的。”
巴雅尔心中一凛,言兮果真为自己说话了,而她的话果真这般有效!
机会就在眼前,若还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便再无翻身之日!
他喉头一紧,却挺直脊背道:“若论做生意倒不难,重要在有资源和门路,这两项是陶官人的身家性命,只怕没那么容易相与他人!”
达延汗不说话,走至桌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速北上”,从案头的匣子中取出兵符盖下印信,折好,连同言兮的家书一起递给巴雅尔。
“你南下后见到陶信,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见到信后,把手头上的事务都交接给你,然后即刻赶赴燕然来见我。”达延汗继续道:“这次你随身带二十人,我还会另外派两百名亲卫暗中护卫,陶信见了不敢不来。”
巴雅尔双手接过那封薄如蝉翼的信纸信,指尖微颤,王上这是赤裸裸且不留情面地架空陶信,来扶自己上位!
达延汗微眯鹰眼,扫视着他:“陶信离开这段时间,本王要看到你的能耐。”
巴雅尔折起信纸,放入怀中,深深拜下:“属下一定殚精竭虑,不辜负王上与言兮姑娘的期望,若不能成功,永不归燕然!”
“你可算有些志气了!”达延汗冷哼了声,旋即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巴雅尔退到书房外,渐渐抬起身板,望向挂在屋檐的夕阳,眯起了眼睛,他,巴雅尔,这个从不被人看得起,一直被诟病只会溜须拍马,谄媚逢上的小人,终究要抬头挺胸做个真正的大人!
半生隐忍,终究该露出锋芒了!
达延汗独身坐在书房中,左手支额沉思,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上的兵符——他以兵符为令,陶信若识趣,自当安然北上;若生异心,迟疑拖延,那这封信就是一道催命符了。
他唤布和进来,把事情都交代下去,转眼看屋外,夜幕已经落下。
“王上要回去安寝吗?”布和问道。
达延汗想了想,道:“去王妃那。”说完大跨步就向王妃寝处去。
两人少年夫妻,本该是住一块,然而终日相对总是少言寡语,无话可说,于是达延汗涉政后,就常以谈论军机大事为由宿于书房,后来直接在书房附近再设一寝殿,两人便形同分居,不过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而自奇达特出事前后,他该有小半年没踏入王妃寝宫,以至于一时来了竟觉得有些陌生。
门扉微阖,从里透出摇曳的烛光,映着王妃素净的侧颜。她正低头绣一件锦袍,银针穿梭如飞,片刻后又顿住,指尖抚过锦袍上未完成的云纹,在想是不是该绣成展翅的苍鹰更合适些。
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她抬头望着烛火,轻叹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做针指。
待觉有些疲乏后,她便将东西收起,起身铺开床上的被褥准备就寝,忽然身后“咯吱”一声响,房门被轻轻推开,烛光都随着夜风轻颤。
王妃只当是被风吹开的,转身便要关上,一抬头却见达延汗立于门边,登时愣在原地,几乎以为是幻视了。
达延汗看到王妃惊诧得不敢置信的神色,微皱了皱眉,走近到她跟前,静默地看着她。
扑面而来的气息和触手可及的温度,让王妃终于确信眼前人真实存在并非幻觉,是她日思夜想的王上。
她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应对,半晌后才想起什么,慌忙行礼道:“妾身参见王上!”
达延汗“唔”了声,摆手示意她起身,然后扫视屋内的装饰摆设还和之前一样。
“你在做什么?”
王妃低着头,指了指身侧的锦袍,道:“上次王上说这锦袍不合身,我就想改一改,可又不知王上如今的身量,就怕做得还不好。”
达延汗又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过这样的事都交给下人做么?”
“可是妾身总该找点事做啊。”
王妃的声音细若蚊须,却听得达延汗微怔,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王妃不是自己,没有宏图霸业要完成,没有繁重的国事军政要处理,她所有的,只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可她却从未抱怨过,更未对自己这个失职的丈夫表露过半分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