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体育课，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体育老师病了，这节课改数学。"
全班顿时哀嚎一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趴在桌上捶桌子，有人把课本摔得啪啪响，还有人小声咒骂，声音像蚊子叫一样在教室里嗡嗡回荡。
白小闲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下巴硌得生疼。周萌萌在旁边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怨念："他怎么又病了？上周也是，上上周也是，体育老师是不是跟我们八字不合？还是故意躲着我们？"
白小闲没回答，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像只鸵鸟。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白小闲盯着黑板，脑子里空空的，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变成了乱爬的蚂蚁。她想起上次体育课被改成英语，上上次被改成语文。体育老师到底长什么样？她都快忘了，只记得是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挺高，又好像不高，好像很壮，又好像很瘦。
吴迪在前面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体育老师根本就没病，是去打麻将了。"
"你听谁说的？"周萌萌立刻凑过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表哥说的，他以前是这个学校的。"吴迪压低声音，像在说某个惊天大秘密，"体育老师每次'生病'，都是去棋牌室。据说他牌技很差，输多赢少，但瘾特别大。"
"真的假的？"周萌萌张大了嘴。
"假的。"班长班长突然开口，声音从后排飘过来，"我上周在医务室看到他了，确实在输液。护士说他低血糖加感冒，是真的病了。"
"那怎么每次都在体育课的时候病？"吴迪不服气地反驳，"这也太巧了吧？"
"巧合。"班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像个小老头，"根据概率学，连续三次体育课生病的概率虽然低，但不是零。"
"你懂什么概率学？"吴迪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太天真。"
"我天真？"班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上次是谁相信网上说的'吃方便面能长高'，连吃了三个月，结果胖了十斤？"
"那是意外！"吴迪的脸涨红了，"而且我后来长高了！"
"长了0.5厘米。"班长冷冷地说，"还是横向长的。"
全班哄堂大笑。数学老师转过身，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吴迪头上："安静！上课呢！"
吴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第二次体育课，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像抱着某种战利品。
"今天体育老师又病了，这节课改英语。"
周萌萌终于忍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师，体育老师到底什么病啊？怎么每次体育课都生病？这也太巧了吧？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像被人戳中了痛处："体弱多病。"
全班沉默。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连涟漪都懒得泛。
白小闲心里嘀咕：体弱多病还能当体育老师？那岂不是让瘸子去跑马拉松？让近视眼去当狙击手？
吴迪又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更低："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体弱多病'，标准借口。我表哥说，他们以前体育老师也这样，后来被发现是去网吧打游戏了。"
"你表哥怎么什么都知道？"周萌萌撇了撇嘴。
"我表哥是百事通。"吴迪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学校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那你表哥知道体育老师今天在哪吗？"白小闲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吴迪愣了一下："这个……他没说。"
"那就是不知道。"白闲闲收回目光，"百事通也有盲区。"
吴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单词，白小闲一个都没记住。她盯着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跑步，没有人在打球，连风都懒得吹，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跶，啄食着不知谁掉落的面包屑。
第三次体育课，班主任李严板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攥着语文课本，像攥着某种武器。
"今天体育老师还是病了，这节课改语文。"
周萌萌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老师，体育老师是不是不想上我们的课啊？故意躲着我们？还是对我们班有意见？"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眼神像X光一样扫过她的脸："他确实身体不好。"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体育课的时候身体不好？数学课的时候怎么不病？语文课的时候怎么不病？偏偏轮到我们就病？"
班主任没回答，翻开课本，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今天讲文言文。《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白小闲慢悠悠地举手，手臂像根面条一样软塌塌地竖起来。
班主任看着她，眉头皱了皱："说。"
"老师，要不我们买花去看看体育老师吧？"白小闲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心疼，"表达一下关心，说不定他感受到我们的温暖，病就好了。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不是您一直教的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翘："也行。你们有心了。这个提议很好，体现了同学之间的关怀。"
全班齐刷刷地看向白小闲，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脸上。有人佩服，有人怀疑，有人等着看热闹。白小闲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事儿甩出去——她可不想亲自去买花，更不想亲自去送。
"班长，这事儿交给你了。"白小闲转过头，看向班长，语气像在下达命令，"你牵头，组织几个同学，放学后去买花，明天早自习前送到体育老师办公室。"
班长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班长。"白小闲说得理所当然，"班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组织活动，关心同学，团结集体。这是你的职责。"
班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他确实是个班长，而且是个"好班长"——好到不会拒绝任何合理请求。
"那……买什么花？"班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随便。"白小闲耸耸肩，"看病人嘛，康乃馨、百合，都行。你看着办。"
吴迪突然插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班长，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对花有研究。"
"你？"班长挑了挑眉毛，"你对花有什么研究？"
"我奶奶开花店的。"吴迪得意地说，"我知道什么花便宜，什么花贵，什么花好看，什么花……有讲究。"
"那行，你跟我去。"班长点点头。
放学后，班长班长被白小闲半推半就地推举出来牵头，带着吴迪和几个同学去了学校门口的花店。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叶子黄得像秋天的落叶，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老板问："买什么花？"
班长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看病人。我们体育老师病了，同学们想表达一下关心。"
"康乃馨？百合？都是看病人常用的，寓意也好。"老板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皮。
白小闲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价签，眼睛停在最便宜的那一栏。康乃馨十五块一枝，百合二十块一枝，菊花……菊花五块一枝。
"菊花吧。"白小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便宜。我们是学生……买不起贵的花很正常。"
吴迪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班长，你确定？菊花是……"
"是什么？"白小闲转过头，一脸茫然。
"没什么。"吴迪把话咽了回去，嘴角抽了抽，"你开心就好。"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没多问，慢吞吞地包了一束黄灿灿的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班长捧着菊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那束花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吴迪，你说……体育老师会喜欢吗？"班长小声问。
吴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会'印象深刻'。非常深刻。"
体育老师办公室。
班长战战兢兢地敲门进去，吴迪跟在后面，表情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体育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喝枸杞茶，茶杯里泡着满满一把红彤彤的枸杞，像一碗血。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老师，我们来看您了。"班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都在抖。
班长把菊花递过去，花束在他手里晃了晃。
体育老师看着那束菊花，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猪肝和茄子之间的颜色。他的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
"我还没死呢！"
班长吓得一哆嗦，菊花差点掉地上："不是……这是白小闲让买的！她说这个便宜，我们是学生没钱！"
体育老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枸杞茶洒了一桌子，像一滩暗红色的血："白小闲？"
"嗯。"班长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她还说……还说您感受到我们的温暖，病就好了……"
"温暖？"体育老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淬了冰，"她送我菊花，跟我说温暖？"
吴迪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像只得了癫痫的松鼠。
"放学别走。"体育老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们三个，白小闲、班长、还有你——"他指了指吴迪，"都别走。"
班长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菊花都没敢拿回来，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吴迪跟在后面，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第二天，体育老师终于"病愈"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脸色红润得像刚蒸熟的螃蟹，哪还有半点病容。他站在操场上，像一尊铁塔，手里攥着秒表。
全班被拉到操场，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绕操场跑50圈，跑不完不许回教室。"体育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这是你们'温暖'的回报。"
白小闲站在跑道上，看着一圈400米的操场，心里默默算了一下——50圈，20公里。她腿肚子开始转筋，像有人在上面拧毛巾。
"老师，能不能少跑点？"白小闲壮着胆子举手，声音发虚，"您刚病愈，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
"可以。"体育老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你一个人跑100圈。"
白小闲立刻闭嘴了，把嘴抿成一条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哨声响了，尖锐得像杀鸡。全班开始跑，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受惊的野马。白小闲跑在队伍中间，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周萌萌在旁边喘着粗气说，肺都要炸了："你下次能不能别出馊主意？我快累死了！这哪是温暖，这是酷刑！"
"我怎么知道他会生气？"白小闲也喘得厉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菊花不是花吗？送花送的是心意，穷学生买最便宜的花有什么问题？"
"你送他菊花，他能不生气吗？那是上坟用的！"周萌萌翻了个白眼，眼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那不是班长买的吗？"白小闲试图甩锅。
"你让他买的！"周萌萌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我只是建议，下决定的是他！"白小闲不服气的说完，闷头往前跑，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吴迪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白小闲，你厉害啊。我奶奶说，送菊花给活人，等于咒他死。体育老师没当场揍你，算是修养好的。"
"你早知道？"白小闲瞪了他一眼。
"我暗示过班长了。"吴迪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但他没听懂。怪谁？"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多没意思。"吴迪加快了脚步，跑到前面去了，"看戏多好玩。"
班长跑在最后面，脸色惨白，像张被漂过的纸。他一边跑一边嘀咕："我怎么会买菊花……我怎么会买菊花……"
跑完50圈，全班瘫在草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仰面朝天，像具尸体；有人趴着干呕，胆汁都吐出来了；有人抱着操场边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连昨天的早饭都贡献了出来。
白小闲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云在慢悠悠地飘，像棉花糖一样柔软；鸟在远处飞，像一个个小黑点；风吹过操场，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刺鼻味道，像某种化学武器。
"我觉得……体育老师生病……也挺好的。"有人小声嘀咕，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至少不用跑这50圈……"
"我同意。"白小闲有气无力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宁愿上数学课……"
周萌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眼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我们能跑成这样？50圈！20公里！我腿都要断了！"
白小闲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心想：下次，一定要想个更好的主意。至少，别再送菊花了。至少，别再让班长去买花。至少……算了，没有至少了。
班长躺在旁边，还在念叨："我怎么会买菊花……我怎么会买菊花……"
吴迪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班长，别想了。至少你学到了一课——便宜没好货，菊花不能送。"
"你早就知道……"班长转过头，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刀子。
"我暗示过你。"吴迪笑得一脸无辜，"你自己没听懂，怪谁？"
班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白小闲看着天空，晚霞像血一样红。她想起体育老师那张猪肝色的脸，想起那束黄灿灿的菊花，想起全班50圈的惩罚。
下次，一定要想个更好的主意。
（第四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