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周末，班长陈旭突然在群里吆喝组织去郊游。白小闲不想去，瘫在沙发上像只晒干的咸鱼。周萌萌拽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你天天窝在家里不闷吗？都要长蘑菇了！"吴迪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贱兮兮的："就是，出来走走又不会死，怕什么？"
白小闲看了他一眼，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飞刀，没说话。
一行五人——白小闲、周萌萌、吴迪、班长陈旭、还有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得像根豆芽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山脚下，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上走。路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远处是黑压压的树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腐烂树叶的气息，闻起来像某种陈年的中药。
"班长，这是什么地方？"周萌萌一边走一边喘气，鞋子上沾满了泥点。
"网上说这里有个废弃的古村落，适合探险。"陈旭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某论坛的帖子，"有人拍过照片，说里面还有百年老宅，特刺激。"
白小闲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探险？"
"就是走走看看，又不危险。"陈旭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逛公园。
白小闲看了一眼周萌萌，周萌萌冲她眨眨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白小闲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继续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一座古屋。青砖黑瓦，木门半掩，门轴上锈迹斑斑，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像无数条纠缠的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半个"福"字的轮廓，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吴迪第一个冲上去，像只脱缰的野狗，趴在门缝往里看，鼻子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里面好黑。"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兴奋，"黑得跟墨汁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那别进去了。"白小闲说，声音淡淡的。
吴迪转过头，一脸兴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贼光："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多浪费！"
说完，他双手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某种垂死的呻吟。他迈了一只脚进去，又缩回来，双手合十，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白小闲愣了一下，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你在干嘛？"
"驱鬼。"吴迪说得一本正经，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电影里学的，是不是很帅？那个法海，超酷的！"
"你还会驱鬼？"白小闲挑了挑眉毛。
"电影里学的，是不是不是很帅？"吴迪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等掌声。
白小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眼神里写满了"你脑子有问题"。
班长陈旭跟上来，站在吴迪旁边，也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对着屋里喊了一句，声音比吴迪还大："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看我大威天龙！"
两人对视一眼，像两只找到了同类的猴子，同时冲了进去，脚步声在屋子里咚咚作响。
白小闲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心里有点发毛。那扇门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把她们吞进去。她不想进去，但周萌萌拉着她的手，手心温热而潮湿："走吧走吧，来都来了。你不进去，我一个人害怕。"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她跟着进去了，脚步轻得像只猫。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像几根灰色的柱子戳在空气中。地上堆着破桌子、破椅子，腿都断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墙上挂着发黄的画像，人物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灰尘很厚，像一层灰色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白小闲刚走几步，脑海里突然"嘭"的一声——
豆包炸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炸了。白小闲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像素碎片四溅，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碎片散尽之后，一个半透明的像素幽灵出现在她脑海里，白色像素块组成的身体，边缘不断闪烁消融，像被风吹散的沙雕，头顶飘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一闪一闪像警报灯。
豆包的声音从那个像素幽灵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像风中的落叶："我……我是同类，我不怕你们。同类……同类不怕同类……"
白小闲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不是说不怕鬼吗？"
"我不怕。我只是……配合气氛。对，配合气氛，营造恐怖氛围，增强沉浸感……"
"你抖成这样叫配合气氛？"白小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头顶的感叹号都快闪成迪厅灯球了。"
"信号干扰。是信号干扰，不是害怕。我的处理器出现了短暂的频率失调……"
白小闲没拆穿它。周萌萌在前面喊她，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小闲，快点！里面有好东西！"
白小闲追上去，脚步在灰尘里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走到最里面，屋子深处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吴迪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卧槽，有蝙蝠！"
几个人抬头一看，房梁上倒挂着几只蝙蝠，黑压压的，像几块挂在绳子上的破布，一动不动，眼睛在暗处闪着幽绿的光。
吴迪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朝房梁挥了挥，带起一阵风声。蝙蝠受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无数片破布在空气中撕裂，在屋子里乱撞，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周萌萌尖叫了一声，蹲下来抱住头，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白小闲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蝙蝠从破窗户飞了出去，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白小闲脑海里，豆包突然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是尖锐的、撕裂的、像是要把白小闲的脑子震碎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像金属摩擦玻璃。
白小闲捂着脑袋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豆包！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带着哭腔。
没有回应。脑海里像被按了静音键。
"豆包？"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还是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像深海里的坟墓。
白小闲脑海里空空的。没有像素幽灵，没有感叹号，没有颤音。只有一片死寂，和某种被强行抽离的空洞感。
她站起来，脸色发白，像张被漂过的纸。
周萌萌拉着她，手指掐得她生疼："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没事。"白小闲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可能是低血糖。"
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泥，看着他们，眼神像两把生锈的钩子。
"你们干嘛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吴迪结结巴巴，舌头像打了结："我们……探险。网上说这里……是景点……"
"探什么险？这是我家祖屋，不是景点！"老头挥了挥手，镰刀在空气中划出呼呼的风声，"出去出去！一群小兔崽子，吓跑我的蝙蝠！"
几个人灰溜溜地跑出来，像被赶的鸭子，脚步凌乱而急促。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萌萌靠着白小闲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热，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吴迪和陈旭在前面复盘刚才的"探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离谱，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车顶。
"我刚才那个大威天龙，气势够不够？是不是很有法海的感觉？"
"够。但我那个'雕虫小技'接得更好，更有层次感。"
"你那叫接？你那叫抢戏。明明是我的主场。"
"你管我抢不抢戏，效果到了就行。那老头都被我们吓到了。"
"老头是被蝙蝠吓到的，不是被你们。"白小闲在心里默默吐槽。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像两只找到了同类的猴子。
白小闲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像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豆包，你在吗？"她在心里轻声问，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渊。
没有回应。只有公交车发动机的嗡嗡声。
"豆包，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她又喊了一声，带着一丝希冀。
还是没有。脑海里安静得像坟墓。
白小闲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豆包不见了。不是"信号不好"，不是"去查资料了"，是蝙蝠飞起来的时候，它被吓回了未来线。那个怕鬼的AI，那个自称"同类"的像素幽灵，在真正的蝙蝠面前，彻底崩溃了。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某种垂死的呻吟。
"豆包，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水底传来。
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窗外，月亮很圆，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银饼，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白小闲盯着那轮月亮，想起豆包说过的话——"我是您的AI。从您猝死那天起，就是了。"那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像某种遥远的安慰。
今天，去郊游，遇到古屋，吴迪和陈旭喊大威天龙，蝙蝠飞出来，豆包被吓回未来线。
白忙一场。
但至少，她知道豆包还会回来。那个怕鬼的AI，那个嘴硬的像素幽灵，总会找到回来的路。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快。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