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周末,白小闲被周萌萌生拉硬拽拖去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就是在步行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周萌萌一头扎进衣服堆里,眼睛在一件件裙子上扫来扫去;白小闲则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两人各逛各的,像两条平行线。
走到商场门口,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时落难,求10块钱吃饭,谢谢。"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周萌萌停下脚步,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看了女生一眼。女生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小闲,她好可怜。"周萌萌拉了拉白小闲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白小闲扫了一眼,继续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你没看到吗?她穿的是校服,应该是个学生。"周萌萌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看到了。"
"那你不觉得可怜?"
"觉得。"白小闲终于抬起头,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那个女生,"但你给她钱,她也吃不上饭。"
周萌萌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为什么?"
"豆包,你说。"
豆包的声音在白小闲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电流杂音:"根据搜索结果,2016年此类'学生乞讨'骗局在全国多地出现。乞讨者利用市民同情心,以'吃饭''路费'为借口索要小额钱财,实际并非真正需要帮助。部分职业乞讨者日收入可达数百元,远超普通白领。"
白小闲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周萌萌。
周萌萌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可是万一她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落难了呢?"
"万一她是真的,你给她10块钱,她吃一顿。明天呢?后天呢?她还在那。"白小闲收起手机,塞进裤兜,"真的需要帮助的人,会去找救助站,会找警察,会找老师同学。不会蹲在商场门口要钱,还挑人多的地方。"
周萌萌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钱包上摩挲了几秒,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0块钱,走过去递给了那个女生。钱在她手里被捏得发热。
女生接过钱,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揣进兜里,没抬头,也没说谢谢。动作熟练得像在收银台扫码。
周萌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女生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你看,她还在那。"白小闲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你给她10块,她觉得这地方有钱人多,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10块钱不是饭钱,是门票。"
周萌萌沉默了,手里的钱包垂在身侧,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白小闲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转头对周萌萌说:"走,去买馒头。"
"买馒头干嘛?"周萌萌一脸茫然。
"她不是说饿吗?给她送吃的。真饿的人,不会拒绝馒头。"
白小闲拉着周萌萌去了旁边的包子铺,蒸汽从蒸笼里腾腾地冒出来,带着面粉的香气。她买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花了2块钱。
回到商场门口,那个女生还在,姿势都没变,像被钉在了地上。白小闲走过去,把馒头递到她面前,馒头还冒着热气。
"你不是饿了吗?吃吧。刚出锅的,还热乎。"
女生抬起头,看了白小闲一眼,又看了一眼馒头,没接。眼神闪躲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吃啊。"白小闲把馒头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女生低下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周萌萌站在旁边,有点尴尬,手里的另一个馒头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不是说没吃饭吗?馒头管饱。"白小闲蹲下来,跟女生平视,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两个馒头,够你撑到明天早上。不要钱,免费的。"
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不要馒头。"
"那你想要什么?"白小闲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女生没说话,手指抠得更紧了。
"要钱?"白小闲替她说出来,嘴角微微翘起,"只要钱,不要饭?"
女生还是没说话,但耳根子红了。
白小闲站起来,把手里的馒头递给周萌萌:"她不要,你吃。别浪费。"
周萌萌接过馒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
就在这时,那个女生突然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白小闲的鼻子:"你谁啊?你管我要什么?我饿不饿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白小闲没慌,反而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饿的人不会拒绝馒头。你不饿,你只是想要钱。要钱的乞丐,和要饭的乞丐,不是一回事。"
女生的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伸手就要推白小闲。白小闲往后一退,女生没推到,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豆包,报警。"白小闲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到。已为您拨打110,请保持通话。预计接通时间3秒。"
白小闲拿起手机,放在耳边:"您好,这里是XX路步行街商场门口,有人疑似职业乞讨,刚才试图攻击路人。对,她还在,没跑。麻烦快点。"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白小闲一一回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那个女生听到"报警"两个字,脸色唰地变了,从红变白,转身想跑。白小闲一把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带子被她拽得绷直。
"你别走啊,警察马上来。你不是饿吗?等会儿去派出所吃,那里有盒饭。"
女生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书包带子勒得她肩膀发疼。
不到十分钟,警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马国强下车,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小孙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小孙一看到白小闲,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怎么又是你?你这报警频率,比我家闹钟还准时。"
白小闲没理他,指着那个女生,像指认犯罪嫌疑人:"她,职业乞讨,刚才想打我。我躲开了。"
马国强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纸板,眉头拧成了疙瘩,像被人揉皱的纸团。
"你多大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威严。
女生低着头,不说话,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身份证带了吗?"马国强又问。
还是不说话,像块石头。
小孙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女生的书包,翻出一张身份证。他看了一眼,递给马国强,嘴角抽了抽:"师父,您看看。"
马国强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声音冷了下来:"24岁了,装什么高中生?这校服从哪弄来的?网上买的还是偷的?"
女生还是不说话,但肩膀微微发抖。
马国强转头看向白小闲,眼神里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没伤着?"
"没事。"白小闲摇摇头,"她没碰到我。"
"那就好。"马国强对女生说,声音严厉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去所里好好聊聊你的'学生生涯'。"
女生被带上警车,手铐咔哒一声扣上,像某种仪式性的终结。
马国强走到白小闲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罩在阴影里:"你们也上车,送你们回家。天快黑了,两个小姑娘不安全。"
白小闲愣了一下:"我们也要去派出所?"
"不用。送你们回家。顺路。"马国强嘴角微微翘了翘。
白小闲看了周萌萌一眼。周萌萌还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像捏着某种证据。
"走吧,蹭车。"白小闲拉着她上了警车,车门砰地关上。
车上,小孙一边开车一边嘀咕,方向盘被他捏得嘎吱响:"我说白小闲,你是不是把警车当滴滴了?上次蹭,上上次蹭,这次又蹭。你是不是在我们所里办了会员卡?"
白小闲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周萌萌回过神来,看着白小闲,眼睛瞪得溜圆:"你……跟警察很熟?"
"还好。"白小闲看了一眼小孙,"他们经常顺路。每次出警都刚好路过我家。"
小孙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眼白翻到天上:"我们是出警,不是顺路。你别败坏我们所的名声。"
"那你们每次都路过我家?"白小闲反问,嘴角带着一丝狡黠。
小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马国强在前面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周萌萌小声问白小闲,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报过几次警?"
白小闲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记不清了。"
"她报过五次以上。"小孙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无奈,"每次都是我们出警,每次都是我们送她回家。她都快成我们编外人员了。所里的档案柜里,她的报案记录单独占了一个抽屉。"
白小闲忍不住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笑?"小孙从后视镜里瞪她,"下次能不能换个派出所蹭?别可着我们一家薅羊毛。"
白小闲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到了小区门口,白小闲和周萌萌下车。马国强探出头来,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这样处理。别动手,报警就行。拉人家书包带子,万一她身上有刀呢?"
白小闲点点头,像只听话的鹌鹑。
小孙补了一句,脑袋从驾驶座伸出来:"下次直接打电话,别自己拉人家书包带子。万一她身上有刀呢?你这一拉,她反手一刀,你找谁哭去?"
白小闲愣了一下:"她身上有刀?"
"我不知道。万一呢?现在这些人,谁知道包里藏着什么。"
白小闲没说话,后背微微发凉。
马国强拍了小孙一下,力道不轻:"少说两句。吓唬小姑娘干嘛。"小孙缩了缩脖子,开车走了,尾气喷了白小闲一脸。
白小闲站在原地,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像两颗逐渐熄灭的红星。
周萌萌拉着她的胳膊,手指掐得她有些疼:"你还没回答我,你跟警察怎么那么熟?"
"报了几次警,就熟了。"白小闲轻描淡写地说。
"你报过几次?"
"记不清了。"白小闲耸耸肩,"反正马警官看到我的号码都不用看来电显示了。"
周萌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豆包。"
"在。CPU占用率1.8%,随时待命。"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您处理得很对。不给钱,送馒头,对方恼羞成怒,报警。流程正确,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那她真的是职业乞讨吗?"
"根据警方记录,该女子曾多次在不同城市以相同方式乞讨。属于职业乞讨者。她的'校服'是网上购买的仿制品,成本约35元,日收入约200-400元,净利润可观。"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豆包,你说周萌萌下次还会给钱吗?"
"根据她的行为模式分析,概率30%。她今天的情绪波动指数为7.2,属于中度震撼。但同情心是人类的本能,难以根除。"
"那剩下的70%呢?"
"她会先问您。您已经成为她的'风险咨询顾问'。"
白小闲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
"豆包,你说我是不是太冷漠了?"
"您不是冷漠。您是理性。"
"理性和冷漠有区别吗?"
"有。冷漠是不在乎,是情感的缺失。理性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在情感和逻辑之间找到平衡。您今天给了馒头,这是善意;您报了警,这是正义。您既不冷漠,也不盲目。"
白小闲没说话,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某种抽象的地图。
今天,逛街,遇到假学生,给馒头不要,报警,蹭警车。不是她冷漠,是善良除了需要有点锋芒之外,还需要有智慧。没有智慧的善良,是另一种形式的愚蠢。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