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六点五十,顾景琛到了老城区那家云南菜馆。
店面不大,门脸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推门进去,一股酸辣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七八张桌子,大半坐着人,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林晚先看见了他,站起来招手:“顾总,这边。”
角落里一张大桌子,坐了五六个人。沈知意坐在最里面,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丁香。她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今天他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扣自然也没戴。
林晚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是苏晚。苏晚对面是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插画班的学员。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铜锅鱼冒着热气,旁边是凉拌米线、香茅草烤鱼和一大盘菠萝饭。
“坐。”沈知意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他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稳,林晚就开口了。
“顾总,知意说你画画了?”
顾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她低头喝茶,没有看他。
“画了。”他说。
“画的什么?”
“树。”
林晚笑了,转头对沈知意说:“他真的画了?你教他的?”
沈知意放下茶杯,声音很轻:“教了一点。他画得不好。”
“但进步了。”顾景琛补充。
一桌人都笑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筷子说:“能让我们看看吗?”
“没带。”顾景琛说,“在家。”
“在家?”林晚挑了挑眉,“你还裱起来了?”
沈知意的耳尖红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顾景琛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铜锅鱼在桌上咕嘟咕嘟地煮着,酸辣的香气越来越浓。林晚招呼大家动筷子,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起来。顾景琛不太能吃辣,第一口鱼片下去,额头就冒了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沈知意从桌上的小碟子里夹了一块菠萝饭,放在他碗里。
“菠萝饭不辣。”她说,没有看他。
他低头吃了。菠萝饭酸甜软糯,正好解辣。
“谢谢。”他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林晚坐在对面,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着顾景琛举了举。
“顾总,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林晚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托着下巴看着他。
“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幅《树下的那个人》,知意画了好几个晚上,改了很多遍。她画画从来不改,画完就是画完了。但那一幅,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林晚顿了顿,“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愿意为一幅画改那么多次。”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晚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戴眼镜的男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
顾景琛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知意。她正在吃凉拌米线,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没有抬头。
“我没做什么。”他说,“我只是站在树下。”
“站在树下?”
“嗯。以前没站过。现在站了。”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没有再问。
沈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动。
菜吃得差不多了,铜锅鱼见了底,菠萝饭只剩最后几勺。一桌人开始聊天,聊画画,聊颜料,聊下次写生去哪里。顾景琛插不上话,就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不说什么,也不看他。他碗里的菜一直没空过。
“顾总,”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问,“你以前追过女生吗?”
桌上又安静了。
“没有。”顾景琛说。
“那你怎么追知意的?”
顾景琛想了想。“没,是她追的我,离婚以后才开始追的。”
一桌人面面相觑。苏晚低头捂住嘴,肩膀在抖。林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惊。沈知意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现在算在追吗?”戴眼镜的男生又问。
“算。”
“怎么追?”
顾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她正看着茶杯,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学蒸鱼。学缝扣子。学画画。学等。”他说,“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林晚拍了拍桌子,笑着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别问了。”
沈知意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菠萝饭放在顾景琛碗里。这次她看了他一眼。很短,但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聚会散场的时候快九点半了。一群人站在店门口道别,林晚打车先走了,戴眼镜的男生和另一个女生也走了。苏晚骑电动车来的,戴上头盔冲他们挥了挥手,一拧油门消失在巷子里。
只剩下顾景琛和沈知意。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裹着隔壁理发店的洗发水味道,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走走吧。”沈知意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老城区的夜里很安静,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吉他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屋檐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动。
“顾景琛。”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学蒸鱼。学缝扣子。学画画。学等。”她顿了顿,“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真的。”
“你不觉得委屈?”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前是顾总,什么都不用学。现在要学这些,不委屈?”
顾景琛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以前什么都不用学,但什么都不会。”他说,“现在学了很多,但还是不够。委屈的不是学这些,是以前没学。”
沈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对银丁香耳钉。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说。
“以前不会。”他说,“现在会了。因为你愿意听。”
她低下头,看着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景琛。”
“嗯。”
“你送我的那盆栀子花,还活着吗?”
“活着。花苞比之前大了。”
“开了吗?”
“还没有。快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刚好够风吹过去。
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这棵树春天会发芽。”她说。
“你见过?”
“见过。去年春天,刚搬来的时候。叶子从很小一点点,长到手掌大,再长到遮住半个窗户。”她顿了顿,“那时候觉得,树比人靠谱。树每年都会发芽,人就不一定。”
顾景琛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
“今年也会发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钥匙,攥在手心里。
“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景琛,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哪句?”
“每一句。”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到四楼,开门,关门。
顾景琛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和夜风混在一起。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他看见她的影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牡丹又换了几朵新的,花瓶满满的。陶瓷猫歪着头,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一枚银质的栀子花胸针。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准备的那枚,一直没有送出去。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个小方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放大照片,看见胸针别在窗帘的绑带上,花瓣层层叠叠,最里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珍珠泛着柔和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盒子还在。他打开——空的。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可能是今晚在云南菜馆,她给他夹菜的时候。她的手伸过来,袖子擦过他的口袋。或者是在巷子里走路的时候,她走在他左边,左手垂下来,刚好碰到他的口袋。
他不知道。但她拿走了。
他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花还没开。我先收着。”
他站在梧桐树下,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酸。
他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顾景琛。”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你说过不用谢。”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已读。很久。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这次是我让你来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林晚要见他,不是插画班聚会。是她让他来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影子。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送了我一幅画”。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说“这次是我让你来的”。她承认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放着一首老歌。
他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