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脉
林远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何者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又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知道。
这个十五岁的男孩,比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自己脚下埋着什么。
白若和玄姬迅速隐入了暗处,没有让林远舟发现。这是刚才何者们在通道里就商量好的——尽量不要让人类知道妖族的存在,除非万不得已。
“你怎么进来的?”何者问。
何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玻璃那一边的林远舟能听见。经过一整晚的练习,人言术的准确率已经从67%提升到了73%,虽然还是经常咬到舌头,但至少说短句的时候不会太离谱。
林远舟没有被一只会说话的老虎吓到。她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平静地收起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北门的铁栏杆锈断了一根,钻过来的。保安在后门打盹,每两个小时巡逻一次,上一次是四点十分,下一次是六点十分。何者还有一个小时。”
她不仅知道封印的事,还踩过点了。
这小孩不简单。
“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何者问。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何者在地下阵图中看到的纹路如出一辙。圆盘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隐隐发着光。
【检测到灵力物品:封印符盘(残损)。等级:玄阶。说明:林鹤鸣生前使用的核心法器,用于监测和稳定封印。当前状态——损坏,仅存约23%功能。】
“这是何者爷爷留给何者的唯一遗物,”林远舟说,“小时候何者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就是个破盘子。直到三年前,它突然亮了。”
“亮、了?”
“对。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何者去图书馆查资料,去网上搜,什么都查不到。后来何者翻了何者爷爷留下的笔记——她用密码写的,何者花了整整两年才破译出来。”
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何者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发现自己爷爷留下的神秘圆盘突然发光。于是她花了两年时间破解密码,只为了弄清楚——爷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笔记里写了什么?”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
“灵脉。封印。旧日之影。”她一字一顿地说,“还有——封印会在三十年后松动,也就是今年。”
“而唯一能重新加固封印的方法,是需要一个拥有林家血脉的‘灵种’,以自身灵力为引,激活封印的核心阵眼。”
她抬起头,看着何者。
“那个人,就是何者。”
沉默。
夜风吹过动物园,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何者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站在这里,平静地告诉何者——她要用自己的命去补封印。
何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何者背后传来。
“不行。”
白若从暗处走了出来,五条尾巴在身后如扇般展开,月光下白得像一团雪。
林远舟被突然出现的白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稳住了。她的目光在白若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何者。
“这是……?”
“白若。狐仙。”何者说,“她知道封印的事。”
林远舟看着白若,没有追问一只狐狸为什么会说话,也没有问狐仙是什么——她似乎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以至于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并不会让她感到太过意外。
“为什么不行?”她问白若。
“因为你爷爷当年的笔记里少写了一页,”白若的声音温柔但坚定,“她用自己的全部灵力强行稳定封印,最终意识被旧日之影吞噬。你以为这只是‘消耗灵力’?不。这不是消耗,是献祭。你的灵力,你的记忆,你的灵魂,全部会被阵图吸走,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白若走到玻璃前,与林远舟只有一臂之隔。
“你爷爷当年是筑基中期的修士,尚且承受不住。你只是一个觉醒了灵种但从未修行过的孩子,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林远舟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圆盘,指节发白。
“何者爷爷知道会这样吗?”她低声问。
白若沉默了一瞬:“她知道。”
“她知道,但还是去做了。”
“是。”
林远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个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何者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笑容里有悲伤,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回头的人。
“那何者更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林远舟说,“不是吗?”
白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何者也没说话。
因为何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者来到这个世界才三天,但何者已经看到了太多人在为了“守住什么”而拼命。
老王每天给何者梳毛,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她要把这只老虎养好。
周云鹤七十多岁了还在四处奔波,因为三十年前她没能救下自己的搭档。
白若和玄姬修行几百年,明知道打不过封印里的东西,还是在准备应战。
而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站在凌晨四点半的动物园里,平静地告诉何者——她要去死。
为了守住一座她甚至不确定值不值得守的城市。
何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能是被灵雾熏的。
“先别急着送死,”何者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粗更哑,“还有时间。”
林远舟看着何者。
“两天,”何者说,“不,不到两天。但在那之前,何者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何者看着白若。
白若领会了何者的意思,微微点头,然后对林远舟说:“你体内有灵种,但你从未修行。如果你必须在封印破裂之前掌握最基本的灵力和用方法,何者可以教你。”
林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来得及吗?”
“来得及。”
一个从未修行过的灵种,要在两天内学会感知灵力、凝聚灵力,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如果有人教,如果这个灵种的资质足够好,如果奇迹发生——
也许。
只是也许。
“玄姬,”白若转头喊道,“把那几个老家伙都叫来。今晚就开始。”
黑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叫来干嘛?又不是开派对。”
“叫来护法,”白若说,“何者教这孩子修行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玄姬啧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若走到玻璃前,用爪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符号。灵力注入,玻璃墙中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过来。
林远舟犹豫了一秒,然后钻了进来。
她站在展区里,站在何者面前,仰头看着何者。她的身高大概到何者胸口,书包带子滑下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根竹竿。
但她站得很直。
“大白,”她说,“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何者是一只不普通的老虎。”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何者?”
何者想了想。
“因为你也想帮这座城。”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像刚才那样平静得让人心慌,而是带着一点点少年人该有的、不好意思的腼腆。
“谢谢,”她说。
“不客气。”
白若走到展区中央,五条尾巴轻轻摆动。
“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灵力从体内涌出,五条尾巴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汇聚到白若的眉心,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光点离开她的身体,缓缓飘向林远舟。
光点没入她的眉心。
林远舟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引导灵种觉醒需要至少六个时辰,”白若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在这期间,不能被打扰。”
她看向何者。
“大白,你守着外面。”
何者点了点头,走到展区的入口处,面朝外,背对着白若和林远舟,在展区门口蹲坐下来。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何者白色的毛发上。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何者深吸一口气,暗红色的灵雾涌入肺腔。
灵力值在缓慢增长。
48。
51。
54。
何者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知都放在听觉上。
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
还有地下深处,那团影子脉动的声音。
咚。
咚咚。
咚咚咚。
越来越快。
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