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顾景琛准时到了沈知意家楼下。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红茶——他说过“下次少泡一会儿”,这次特意看着时间,泡了正好三分钟。纸袋上印着巷口那家小茶馆的名字,老板娘认得他,多送了两块桂花糕。
上楼敲门。门开了,沈知意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刚洗完澡,发尾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洗发水的气味,淡淡的,像栀子花。
“进来。”她说,转身往回走。
客厅的画架上夹着那幅画——河边的杨树林。上次在河滩上画了一半,回来后又添了几笔,灰蓝色的天空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河水的波纹也更细密了。但画的最左边有一大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空白处。
“还没画。”沈知意坐回画架前的小凳子上,“今天画。”
顾景琛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两杯红茶,一杯放在她手边。她看了一眼杯子的颜色,端起来喝了一口。
“泡了多久?”
“三分钟。”
“比上次好。不涩了。”
他把桂花糕也拿出来,放在碟子里,摆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和上次一样,膝盖几乎碰到画架的腿。
沈知意开始画画。她先调了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在空白处薄薄地铺了一层。然后换了一支小号的笔,蘸了更深的颜色,开始画什么——顾景琛凑近了一点,看见她在画一个人。
不是他。是一个女人。
女人站在河滩上,面朝河水,侧脸被风吹散的头发遮住了一半。她穿着一件长裙,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像是画笔,又像是一枝花。
“这是谁?”他问。
沈知意没有抬头。“不知道。画出来就这样。”
“不是你?”
“不是我。”她停了一下,“可能是以前的自己。”
笔尖在画纸上慢慢移动,女人的侧脸渐渐清晰——不是沈知意的脸,但眉眼之间有一点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安静的神态像。站在河滩上,面朝河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她在看什么?”顾景琛问。
“看水。”沈知意说,“以前我也这样。站在河边看水,看很久。水一直在流,但看起来好像没动。看着看着就觉得,时间过去了,但什么都没变。”
“后来呢?”
“后来不看了。”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画女人的头发,“因为发现水在流,我也在流。站在原地的是错觉。其实一直在往前走。”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端详了一下画面。女人站在河滩上,裙摆飘起来,头发被风吹散,手里拿着的是一枝白色的花。看不出来是什么花,花瓣很小,像星星。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沈知意想了想。“《看水的人》。”
“以前是看水的人,现在呢?”
“现在画画。”她说,“把看水的人画下来。”
窗台上的洋牡丹开了第七朵。前面开的几朵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卷曲起来,变成浅黄色。陶瓷猫歪着头蹲在旁边,影子落在谢了的花瓣上。橘猫“慢慢”蜷在窗台角落,尾巴搭在花盆边缘,睡得正香。
“慢慢今天来了。”他说。
“每天这个点都来。”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它知道这个时间有鱼味。”
“今天没蒸鱼。”
“但它还是来了。习惯比味道持久。”
顾景琛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收拾画笔,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银镯子滑到手腕最细的地方,蹭到了一点颜料,她没有擦。
“沈知意。”
“嗯。”
“你刚才说,站在原地是错觉。其实一直在往前走。”
“嗯。”
“那我现在在往前走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走没走,你自己不知道?”她问。
“知道。”他说,“但想知道你怎么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洋牡丹谢了的那几朵摘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干了,轻轻一捏就碎了。
“你以前站在很远的地方,”她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花瓣,“现在站在这里。这算往前走。”
“算多少?”
“算一小步。”
“一小步也够了。”他说,“一小步也是往前走。”
沈知意把碎花瓣倒进空花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因为你在听。”
她没有接话,嘴角那颗痣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笑。她走回画架前,把那幅《看水的人》从画架上取下来,卷起来,用一根皮筋箍住。
“送给你。”她把画卷递给他。
顾景琛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在往前走。”她说,“往前走的人,应该带点东西。”
他接过画卷,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她没有缩回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吃面。”
他跟进去。厨房里,她烧水,下面,切葱花。这次她没有问他要不要葱,直接在两碗面里都撒了葱花。
他把两碗面端到桌上,她拿了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低头吃面。阳春面的味道还是那样,清淡,微咸。他吃了一口,觉得比上次更好吃了。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葱。”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说话,但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这次不是在忍笑,是真的在笑。
吃完面,她洗碗。他擦桌子。两个人的动作比上次更默契了——她递碗,他接过去擦干,放在架子上。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闲着。
碗洗完了。沈知意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
“你该走了。”她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橘猫“慢慢”。猫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下周。”她说,“周二晚上,有一个插画班的聚会。林晚也会去,她想见你。”
“林晚?”
“画展的策展人。上次在展厅见过的。”
他记得。那个扎低马尾的女人,说“他比画里好看”的那个。
“她为什么想见我?”
沈知意低下头,摸了摸猫的头。“因为她想看看,画里那个人,站在树下等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怎么说?”
“我说,”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还在等。”
顾景琛站在门口,声控灯亮了。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幼儿园的广播,在做傍晚的操。
“周二几点?”他问。
“七点。老城区那家云南菜,你知道地方。”
“知道。”
她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抱着猫。
“那幅画,别弄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卷。画纸被皮筋箍着,两端露出一点点边角。
“不会。”他说。
她关上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走到单元门口,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跳出来了,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慢慢。”他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跳下台阶,跑进了巷子里。
他坐进车里,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不是怕画掉了,是怕画皱了。
然后他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说‘那我不说’。不说‘别来了’。她没说。”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看水的人。她说往前走的人应该带点东西。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画卷旁边。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放着一首钢琴曲,很轻,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他没有换台。
到家的时候,他先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花苞上的细缝比昨天又大了一点,里面的白色花瓣露出来更多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地、慢慢地往外撑。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是软的。
“快了。”他说。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洋牡丹谢了的那几朵被换成了新的,花瓶里又有了六朵白的。陶瓷猫歪着头,橘猫不在。
配了两个字:“换了。”
他回:“新的能开多久?”
“两周。”
“两周够了。”
“够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够等栀子花开。”
已读。很久没有回复。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栀子花五月开。现在才二月。”
“我知道。我等。”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手机不会再亮了。
然后屏幕亮了。
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幅画。
画里的女人站在河滩上,面朝河水,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他觉得,那花应该会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