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月考前一天,白小闲被赵德柱的秘书叫到校长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像某种无声的迎接。
赵德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名表,纸张白得刺眼。白小闲瞥了一眼标题——"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推荐表",几个黑体字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的眼睛。
"校长,我不参加。"她脱口而出,语气像块冷冰冰的钢板。
"我知道你不参加。"赵德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所以我帮你报了名。"
白小闲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上次摸底考的表现,已经引起了市教研室的注意。他们点名让你参加这次竞赛。"赵德柱把报名表推过来,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你不用准备,就当去玩玩。放松点,反正你也考不好。"
白小闲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赵德柱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相信你。"说完,背着手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白小闲站在空荡荡的校长室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纸张边缘被她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
"豆包,怎么办?"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渺小。
"参加。不参加,您的天才人设会崩。崩了之后,各种麻烦会接踵而至,比如频繁的谈话、家长的追问、同学的议论。"
"那我交白卷?"
"交白卷,人设也会崩。天才可以考不好,但不能交白卷。交白卷是态度问题,考不好是能力问题。态度问题比能力问题严重十倍。"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她把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折痕像一道深深的伤疤。
竞赛那天,白小闲坐在考场里,面前是一张数学卷子,纸张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她看了一眼第一题——不会,那些符号像外星文字。第二题——也不会,图形在她眼里变成了扭曲的麻花。第三题——还是不会,题干长得让人眼晕。
"豆包,答案。"她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像溺水的人在呼救。
"您确定要答案?根据规则,我可以提供信息,但后果由您承担。"
"确定。快。"
豆包念了一串答案,数字像流水一样淌进她的脑海。白小闲没抄,她在草稿纸上开始写过程。不是标准解法,是微积分。求导、积分、极限——大一的内容,高中没学过,她把那些符号像撒豆子一样撒满了整张草稿纸。她把整张卷子写满了微积分,过程全对,答案全错,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卷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白小闲没看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交了卷,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脆。
几天后,赵德柱把她叫到校长室。这次办公室里没有阳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某种审判前的压抑。
"白小闲,你考了零分。"赵德柱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我知道。"白小闲站在办公桌前,像一根笔直的电线杆。
"你的过程全对,答案全错。"赵德柱看着她,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她的皮肤,"你是故意的?"
白小闲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德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肺深处挤出来的。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线:"这是清华招生办的联系方式。他们看了你的卷子,对你的解题思路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谈谈特招的事。"
白小闲看着那张纸条,想起第一章——特招等于跳级等于提前毕业等于提前工作等于提前猝死。那张纸条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张催命符。
"校长,我不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为什么?"赵德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说过,我不想提前上大学,更不想提前工作。"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这辈子只想当个普通高中生,每天睡到自然醒,作业随便抄,考试不挂科。工作什么的,去死吧。我不想再死一次。"
赵德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次也一样。"白小闲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永远都一样。"
赵德柱把纸条收回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摆了摆手:"你走吧。以后这种竞赛,我不帮你报名了。"
白小闲转身走出校长室。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斜的光影,像某种通往自由的阶梯。
晚上,白小闲回到家。王秀梅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铁锅发出当当的声响,白建国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
"回来了?"王秀梅头都没抬,油烟从厨房里飘出来,"校长打电话来了。"
白小闲愣了一下,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说什么?"
"说你考了零分。"王秀梅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但过程全对。校长说你是故意的,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有自己的想法'。"
白小闲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挨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油漆。
王秀梅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她,围裙上沾着油渍:"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白小闲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
"为什么?"王秀梅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不想参加竞赛。不想特招。不想提前毕业。"白小闲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想提前工作。不想提前……累死。"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渊。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白建国放下报纸,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所以你就考零分?故意考零分?"
"过程全对。"白小闲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特招等于提前进大学等于提前毕业等于提前工作等于提前累死,我可不想死。上辈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我想活得久一点。"
白建国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声像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嘎作响。
"傻孩子,你怎么可能会早死啊。"他的眼角挤出几道皱纹,"你爸我天天加班都没死,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累死?"
王秀梅瞪了他一眼,锅铲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像你。傻。说话没个把门的。"
白建国没反驳,转头对白小闲说,语气认真起来:"不想考就不考。不想特招就不特招。不想工作就不工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多双筷子多碗饭,养得起。"
白小闲愣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兔子。
王秀梅走过来,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爸说得对。不就多吃两年饭吗?家里养得起。你只管好好活着,别的不用想。"
白小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很想说"爸,妈,上辈子我是真的早死了,死在工位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鼠标"。但她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块滚烫的炭。
"妈,你不骂我?"她的声音发颤。
"骂你干嘛?你又没做错事。"王秀梅给她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你考零分是你的选择,过程全对是你的本事。下次不想考,直接说,别用这种办法。校长打电话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得我菜都炒糊了。"
白小闲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些硬,硌得牙床发酸。
"豆包,我爸妈是不是太宠我了?"她在心里问。
"根据记录,是的。他们的纵容指数超过了90%的家长样本。"
"那怎么办?"
"您以后对他们好点。比如,少考零分,多洗碗。"
白小闲没说话,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豆包。"
"在。CPU占用率2.1%,随时待命。"
"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
"您不是任性。您是有选择。有选择的人,才能任性。没选择的人,只能认命。"
"有选择的人,是不是都很幸福?"
"不一定。但您很幸福。您的幸福指数为87.3%,主要来源是父母的纵容和豆包的陪伴。"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阳光味。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