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六点四十,顾景琛到“且停”茶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换了那件她说过好看的白衬衫,袖扣是她重新缝过的那对——白色线头,针脚排成一条线,收线的地方拉紧了。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没有线头松出来,才离开家。
茶室的门还是那扇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响。院子里亮着几盏纸灯笼,光晕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发暖。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发出一声轻响,又沉下去了。
他脱鞋走进茶室。沈知意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苏晚。老板娘跪坐在茶席前,正在往紫砂壶里注水。蒸汽袅袅升起来,在灯笼光里像一缕薄烟。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用木簪挽着,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环。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在那对袖扣上——然后移开了。
“顾总来了。”苏晚笑嘻嘻地招手,“坐坐坐,老板娘刚泡了今年的新白茶。”
他在沈知意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茶席上摆着几碟茶点,绿豆糕、桂花糕、花生酥,还有一小碟糖渍金桔。
“尝尝金桔。”沈知意说,“老板娘新做的,比上次甜。”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金桔的酸甜味道慢慢渗出来,确实比上次甜。
“甜了。”他说。
“你不喜欢甜?”
“喜欢。你让我尝的,都喜欢。”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苏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笑。
老板娘倒茶的手法很慢,每一泡都等足时间。茶汤倒入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分进每个人的杯子,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顾总最近很忙吧?”苏晚问。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忙还是不忙?”
“忙。”他说,“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苏晚笑了,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低头喝茶,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茶过三巡,苏晚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知意的耳尖红了一下,但没有解释。
老板娘也起身去后厨了。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院子里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水缸里的锦鲤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又沉下去。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烧着,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苏晚跟你说什么?”顾景琛问。
“她说你今天的衬衫很好看。”
顾景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她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说的是‘他比画里好看’。”沈知意纠正,“这次说的是衬衫。”
“有区别吗?”
“有。上次是说你这个人,这次是说你的衣服。”
他想了想。“那她下次会说什么?”
沈知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下次你自己问她。”
茶凉了。沈知意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倒茶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滑下来,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清响。
“顾景琛。”
“嗯。”
“你最近来得太勤了。”
他的手停在杯沿上。“你嫌烦?”
“不是嫌烦。”她把茶壶放下,“是觉得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你以前不来。现在天天来。我不知道哪一天你又不来了。”
顾景琛看着她。茶室的灯光很暗,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很柔和,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柔和——是一种很小心的、怕碎的、试探着伸出去又缩回来的东西。
“沈知意,你看着我。”
她抬起眼睛。
“我不会突然不来。”他说,“我要是哪天不来了,一定是因为你让我别来了。你说一句‘别来了’,我就不来了。你不说,我就一直来。”
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弯了腰,竹叶擦着地面沙沙响。
“那我不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也别说。”
“说什么?”
“说‘一直’。一直太远了。你先来,我先看。”
顾景琛点了点头。窗台上的烛台跳了一下火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老板娘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进来,放在桌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桂花糕还是温热的,米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
“尝尝。”沈知意说,“我下午帮忙蒸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你蒸的。”
沈知意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又往上移了。这次她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下面的水流出来,很慢,很静。
“顾景琛,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以前觉得不用说。你是我老婆,你应该知道。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等于没有。”
沈知意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茶杯是柴烧的,表面粗糙,釉色不均匀,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那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不说,你肯定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木门推开,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袖扣。”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收线拉紧了。这次对了。”
“你教的。”
她嗯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的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周六下午,”她说,“我有一幅画要收尾。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木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响。
顾景琛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和竹子沙沙的声音混在一起。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影子。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茶室桌上的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被咬了一口。配了两个字:“凉了。”
他回:“明天再去,吃热的。”
已读。过了一会儿。
“明天老板娘休息。”
“那后天。”
“后天我约了人。”
“哪天不约人?”
她没回。他站在巷子里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下周一。你来。”
他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他知道她在看。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画了树。她说进步了。虽然还是很丑。”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说“那我不说”。不说“别来了”。她没说。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关。
到家的时候,他先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花苞比之前又大了一圈,绿色的外壳上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极细的一线白色。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喷壶浇了水。
“慢慢来。”他说,不知道是对花说,还是对自己说。
手机又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橘猫蜷在她的膝盖上,眼睛闭着,嘴角好像在笑。配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慢慢也睡了。”
过了一会儿。
“谁是慢慢?”
“猫。”
“猫叫慢慢?”
“你取的。”
“我什么时候取的?”
“上上周。你说它不吃贵的猫粮。”
她沉默了更久。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那花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深,眼眶有点酸。
“花还没开。”他回,“开了再取。”
“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一圈一圈的,像水纹。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茶室的灯光,桂花糕的香气,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样子。还有那句“那花叫什么”——她问的是花,但他觉得她在问别的。
她在问,你还在等吗。
他在心里回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