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顾景琛到了河边。
沈知意说的那片河滩在老城区外面,开车要二十分钟。河不宽,水很浅,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对岸是一片杨树林,叶子落光了,灰白色的枝干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素描。
他把车停在堤坝上,提着两个袋子下了车。一个袋子里装着猫粮,另一个装着保温壶和两只杯子。壶里是红茶,他出门前泡的,不知道她喝不喝,但他记得她以前冬天喜欢喝红茶。
河滩上已经有两个人了。沈知意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调色。苏晚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上刷刷地画着什么。
“哟,顾总来了。”苏晚第一个看见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又低下头继续调色。
顾景琛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地上。沈知意看了一眼保温壶,没说话。
“带了红茶。”他说。
“我不渴。”她说。
“嗯,放着。”
他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石头有点硌,但他没动。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光线均匀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层薄纱。
苏晚画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那边走走,你们先画。”她说完冲顾景琛挤了挤眼睛,踩着石头走了,鞋底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河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意开始画画。她画的是对岸的杨树林,铅笔起稿,然后用水彩上色。她的笔触很快,很准,不像以前那样犹豫。顾景琛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画纸的一角吹起来。她伸手压住,从旁边拿了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石头是灰白色的,圆圆的,像一枚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硬币。
“顾景琛。”她没抬头。
“嗯。”
“你就打算一直坐着看?”
“你让我画吗?”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想画?”
“想。但不会。”
沈知意从画箱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递给他。“画对面那排树。不用像,随便画。”
他接过去。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像树,倒像几根火柴棍。
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她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树不是那样画的。先画主干,再画分枝。分枝不要对称,一边多一边少,才自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火柴棍,又看了看对岸的杨树林。重新下笔,这次画了一根粗的,然后在旁边画了几根细的。还是不像,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树干不要从头画到底,”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留一点空隙,让树枝穿过去。”
他照做了。铅笔在纸上慢慢移动,树干上留了几道空白,然后从空白处长出树枝。画完一看,确实比刚才像了。
“你的树活了。”沈知意说。
“是树活了还是我画活了?”
她没有回答,嘴角那颗痣又动了一下。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翅膀扇得很慢,像一片会动的云。沈知意的目光跟着它移动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画纸。她的水彩已经上了大半,对岸的杨树林在纸上呈现出灰蓝色调,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她说,“画完了才知道。”
“以前的画也是画完才起名?”
“嗯。画的时候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画完了,它自己会告诉我。”
顾景琛想起那幅《树下的那个人》。她自己会告诉你——她等的那个人,站在树下,脸上落满树影。
“那幅《灯》呢?”他问。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灯》?”
他顿了一秒。“你以前提过。”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提过,但没有追问。“那幅画是画完才起名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玄关,灯亮着,影子很长。画完觉得,那个人好像在等什么。不是等人,是在等一盏灯。”
“等灯亮?”
“等灯一直亮着。”她说,“不要灭。”
顾景琛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收紧。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对小雏菊耳钉。银质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
“苏晚走很久了。”他说。
“她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出来你不是来看写生的。”沈知意头也不抬,“你是来看我的。”
顾景琛没有说话。她说的对。
水彩画到一半,沈知意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河边的风比巷子里大,吹久了手会僵。顾景琛拧开保温壶,倒了一杯红茶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你以前不会带这个。”她说。
“以前不会。”
“那你现在还会什么?”
他想了想。“会蒸鱼了。会缝扣子了。会挑鱼了。会等。”
“等什么?”
“等八分钟。等你说‘好’。等花开。”
沈知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茶,水面映出她的脸,被热气模糊了。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
“茶泡太久了,涩。”
“下次少泡一会儿。”
“嗯。”
她又拿起画笔。这次画得慢了一些,笔触不像之前那么果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顾景琛继续画他的树。画纸上的杨树林慢慢有了形状,虽然还很稚拙,但至少能看出来是树了。
“顾景琛。”
“嗯。”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他停下笔。河面上的白鹭又飞回来了,落在对岸的浅水里,收起翅膀,一动不动地站着。
“因为以前没学过。”他说,“结婚三年,我没学过怎么当你的丈夫。我以为结了婚就是丈夫,不用学。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什么都需要学。蒸鱼需要学,缝扣子需要学,陪人画画需要学,等也需要学。”
沈知意没有看他。她的画笔在纸上慢慢移动,画的是河水。灰绿色的,带着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学得怎么样?”她问。
“还在学。”
她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画笔,端详了一下画面。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的画纸。
“进步了。”她说。
“真的?”
“真的。虽然还是很丑,但比刚才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确实很丑。但他不在乎。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河水。水很凉,她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站起来。
“以前冬天,”她说,“我有时候会来这条河边。”
“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你现在坐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想什么?”
“想一些想不通的事。”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比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着另一个人三年,却像对着空气。”
顾景琛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后来想通了吗?”他问。
“后来不想了。”她说,“不想就是通。”
她走回来,开始收拾画具。把画笔插回笔筒,把水彩盒扣上,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卷起来,用一根皮筋箍住。
“走吗?”她问。
“走。”
他帮她提画架,她拿着画具和画纸。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草,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画完了?”苏晚问。
“画完了。”沈知意说。
“他呢?画了吗?”
沈知意没说话。顾景琛把自己画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这是树?”苏晚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
“杨树。”顾景琛说。
“杨树长这样?”
“我画的是冬天的杨树。”
苏晚笑得更大声了。沈知意也笑了,这次没有忍,嘴角弯起来,眼睛弯下去,笑出了声。
顾景琛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画丑不丑,一点也不重要。
回到堤坝上,苏晚先开车走了。沈知意站在车旁边,等着顾景琛把画架放进后备箱。
“猫粮带了吗?”她问。
“带了。”他从袋子里拿出那袋猫粮,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这个还行。不算贵。”
“你说不要贵的。”
“嗯。”她把猫粮放进自己的包里,“慢慢会喜欢的。”
“你叫它慢慢,它知道是在叫它吗?”
“不知道。但它会听。”她拉上包的拉链,抬头看他,“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打扰我画画。有的人在旁边会一直说话,很烦。”
“我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话。以前就是因为不会说话,才把很多事情搞砸了。”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原谅,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现在会了?”她问。
“在学。”
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顾景琛。”
“嗯。”
“下周三晚上,茶室。苏晚问你来不来。”
“来。”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把那幅树画完。下次带来给我看。”
“好。”
她的车开走了。顾景琛站在堤坝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他坐进自己的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说我鱼蒸得不错”。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画了树。她说进步了。虽然还是很丑。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的时候,收音机开了。他没有关。
回到家,他把那张画着杨树的纸拿出来,铺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树干上加了几道纹路。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意。
“改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还是丑。”
他笑了一下。
“但比刚才好了。”她又发了一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比刚才好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