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升之后
叶凌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祥云缭绕的仙界，而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那老鼠蹲在离他脑袋不到三尺的地方，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胡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思考这团从天而降的肉能不能吃。
叶凌也盯着它。
一人一鼠对视了三息。
“孽畜。”叶凌下意识运转真气，准备用一道剑气送这不开眼的东西往生。
然后他发现，体内空空如也。
渡劫期大圆满的修为，九转玄功锤炼千年的肉身，三昧真火煅烧出的金丹，全没了。
那老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
叶凌缓缓抬起手，发现这只手白得吓人，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他的手。准确说，不是他在修真界用了三千多年的那具肉身。
老鼠又往前凑了半步。
叶凌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仿佛被人在经脉里塞满了铁砂。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凡人的身体，未经淬炼，脆弱得像一张纸。
四周的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浑浊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有修士在附近炼制什么邪门丹药，但又不完全像。远处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方方正正，高得离谱，表面光溜溜的，没有阵法纹路，也没有灵气波动。
更远处，有巨大的铁盒子在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下面有四个轮子，跑在一条黑色的平坦道路上。
“这是什么地方？”叶凌喃喃道。
话音刚落，脑海中涌入无数信息。
那是另一段人生。一个叫叶明的年轻人，二十五岁，物理学硕士研究生，三天前死于一场车祸。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喜怒哀乐，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叶凌的意识。
叶凌没有抗拒。他渡劫期的神魂虽然被压制，但根基还在，接收一个凡人的记忆就像往海里倒一杯水。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
老鼠已经跑了。
叶凌看着自己这双手，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这就是飞升。”
修真界流传千万年的传说——飞升之后，进入仙界，得享长生，与天地同寿。
全是假的。
没有什么仙界。所谓的飞升，不过是从一个世界跳转到另一个世界。修真界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世界。而他渡劫成功，撕开虚空，来到的，就是这个世界。
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修真者，没有功法的世界。
一个叫“地球”的世界。
叶凌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的身体。肌肉酸痛，骨骼沉重，五脏六腑都像生了锈——他已经三千年没有体验过这种凡人的感觉了。
“有意思。”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尝试着沟通天地灵气。
没有。
这个世界干干净净，别说灵气，连稍微纯净一点的能量都找不到。空气里飘浮着各种杂质，远处那些大烟囱正往天上喷吐着黑色的烟雾。
叶凌忽然想起叶明记忆里的一个词——工业污染。
他再次笑了。
凡人真是有趣，居然能把居住的环境弄成这样。
一阵冷风吹过，叶凌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色的奇怪衣服，松松垮垮，料子很薄，根本挡不住风。叶明的记忆告诉他，这叫病号服，是医院里穿的。
医院。
叶明就是在医院里咽气的。
叶凌又看了看周围。他现在身处一条小巷子里，两边是高楼的后墙，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远处有声音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人的说话声，还有一些机器的轰鸣。
叶凌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他说，“先弄清楚这个世界，再想办法回去。”
他迈步走出小巷。
巷口是一条街道。叶凌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眼中满是新奇。
这些凡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的短袖，有的长袖，颜色五花八门。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匆忙的表情，仿佛总有什么急事要办。
那些铁盒子——叶明的记忆告诉他，这叫汽车——在路上飞驰，发出轰鸣声。
路边有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奇怪的文字。叶凌不认识这些字，但叶明的记忆能帮他翻译。这是中文，这个世界的一种语言文字。
“便利店。”叶凌看着最近的一个店铺，念出了招牌上的字。
他摸了摸身上。病号服没有口袋，口袋里没有钱。
叶凌皱了皱眉。没有钱，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叶明的记忆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钱来交换，食物，衣服，住处，都需要钱。
“先弄钱。”叶凌在心里盘算。
他可以做一些事来换钱。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任何修为，这具身体虚弱得连跑几步都喘，能做什么？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叶凌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抓着一个红色的包。年轻人转身就跑，几步就消失在人群中。
抢劫。
叶凌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他没有动。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追上去也是找死。
周围的行人纷纷围过来，有人扶起老太太，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议论纷纷。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说那是她给孙子看病的钱，三万块，全没了。
叶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在修真界，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老太太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玉佩，成色一般，雕工粗糙，在修真界扔地上都没人捡。但此刻，叶凌却盯着那块玉佩，眼睛微微眯起。
玉佩上，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居然有蕴含灵气的物件？
叶凌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玉佩的灵气波动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透过来的，又像是曾经沾染过灵气，正在慢慢消散。
他抬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哭，旁边的人正在安慰她。
叶凌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轻声说：“老人家，你这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脖子：“你……你是谁？”
“我只是路过。”叶凌说，“你这块玉佩，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玉佩摘下来递给叶凌。
叶凌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的是一朵莲花，做工很粗糙，明显是机器批量生产的。但叶凌能感觉到，玉佩内部有微弱的灵气在流动，像是被什么人用特殊手法封印过。
“这玉佩是从哪来的？”叶凌问。
“是我儿子给我的。”老太太说，“他说是从一个老道士那里求来的，能保平安。”
“你儿子呢？”
“他……他去年出车祸，走了。”
叶凌沉默了一下，把玉佩还给老太太。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老道士。平安符。灵气。
这个世界虽然整体没有灵气，但偶尔会有一些从修真界渗透过来的东西，被人当成神物供奉。这块玉佩就是证据。
如果他能找到更多这样的东西，或许就能积攒一点灵气，慢慢恢复修为。
“老人家。”叶凌说，“那个老道士在哪里，你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儿子没跟我说。”
叶凌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心态。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好。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就是他！”
叶凌转头，看见刚才抢劫的那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壮汉，个个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妈的，刚才就是这个穿病号服的盯着我看！”年轻人指着叶凌，“我怀疑他是便衣！”
三个壮汉围上来，把叶凌堵在中间。
周围的行人纷纷散开，没人敢管。
叶凌看着这四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修真界，他是渡劫期大能，随手一挥就能灭掉一座城池。现在，几个凡人都敢来堵他。
“我没钱。”叶凌说。
“谁他妈要你的钱！”年轻人骂骂咧咧，“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穿个病号服装什么病号？打！”
三个壮汉同时动手。
叶凌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战斗经验还在。他侧身躲过第一个壮汉的拳头，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壮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第二个壮汉的拳头已经到面前，叶凌弯腰，让过拳头，一拳打在他的腋下。这是人体的弱点之一，打中能让整条手臂麻痹。第三个壮汉比较谨慎，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绕到叶凌身后，准备偷袭。
叶凌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飞快计算。
前后夹击。以他现在的身体，硬拼肯定不行。只能靠技巧。
他忽然蹲下，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子，扬向第二个壮汉的眼睛。壮汉下意识闭眼，叶凌趁这个机会，从他身边冲过去，冲向巷子。
“追！”年轻人大喊。
叶凌跑进巷子。这具身体太弱了，跑了几十步就开始喘，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没有停，而是借着巷子的复杂地形，七拐八绕，终于把那几个人甩掉了。
他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真是虎落平阳。”他苦笑。
喘匀了气，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是一条更宽的街道。路边有一排店铺，其中一家门前围了好多人。叶凌走过去，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招聘服务员，包吃住。
包吃住。
叶凌眼睛一亮。
他摸了摸身上，又看了看自己的形象——一身病号服，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刚才沾的灰。这个样子去应聘，估计人家直接报警。
但包吃住这三个字太诱人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食物和住处。
叶凌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这是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生意看起来一般。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忙着收拾桌子，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叶凌推门进去。
中年女人抬头看他一眼，皱了皱眉：“吃饭还是找人？”
“应聘。”叶凌说。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
“刚出院。”叶凌说，“身上没钱，没地方住，想找个活干。”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我们这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包两顿饭，住的话……店里有个小杂物间，能放张床，就是有点乱。”
“可以。”叶凌说。
中年女人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不问问干什么活？”
“干什么都行。”叶凌说。
中年女人又打量他一遍，叹了口气：“行吧，先试试。我叫王秀芳，你叫我王姐就行。你叫什么？”
叶凌想了想，用了这个身体原主人的名字：“叶明。”
“行，小叶，你今天就开始干吧。”王秀芳指了指厨房，“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我找件工作服给你。”
半个时辰后，叶凌换上了一件灰色工作服，站在后厨洗碗。
水流哗哗响，油腻的盘子一个接一个。叶凌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盘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秀芳进来看了两次，见他干得仔细，满意地点点头。
叶凌一边洗碗，一边整理脑海中的信息。
叶明的记忆就像一本百科全书，把他二十五年的人生经历全部塞进了叶凌的脑子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物理学的各种知识，数学的各种公式，还有这个世界的常识。
叶凌觉得很有意思。
修真界的人修炼，靠的是感悟天地，靠的是功法口诀。而这个世界的人，居然用另一种方式来理解世界——科学。
物理学描述物质运动，化学描述物质变化，生物学描述生命规律。这些在修真界，都是要靠修士自己去领悟的东西。而在这里，被总结成了一门门学问，写在书本上，任何人只要愿意学，都能学会。
叶凌一边洗碗，一边在脑海里翻看叶明的物理学知识。
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量子力学……
看着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些公式……这些定理……这些描述世界规律的语言……
他怎么会觉得这么眼熟？
牛顿第二定律：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叶凌的眉头皱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在筑基期时修炼的一套功法——大力金刚掌。那套功法的核心口诀是：“力由心生，气随力走，力之大小，取决于体魄之强弱。”
这他妈不就是F=ma吗？
他又想起另一套功法——御剑术。飞剑的速度，取决于真气的输出强度和飞剑本身的材质。
这他妈不就是F=ma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吗？
叶凌放下手里的盘子，呆呆地看着洗碗池里的泡沫。
修真界的功法，难道是……
不对，不对。修真界有灵气，有真气，有各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怎么可能和凡人的科学一样？
他继续翻看脑海里的知识。
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不能自发地从低温物体传向高温物体。
叶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在金丹期时炼制的一炉丹药，丹火控制不当，炸炉了。炼丹老手告诉他，火候要均匀，不能忽冷忽热，否则丹药就废了。
这不就是热力学吗？
叶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层窗户纸，马上就要被捅破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是个凡人，连饭都吃不上，想这些有什么用？
先活下去，先恢复修为，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继续洗碗。
晚上九点，饭馆打烊。王秀芳给叶凌端来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叶凌道了声谢，埋头吃起来。
王秀芳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问：“小叶，你学什么的？”
叶凌愣了一下：“物理。”
“物理？”王秀芳有些意外，“研究生？”
“嗯。”
“那怎么……”
“没钱了。”叶凌说，“出了点事，钱都没了。”
王秀芳叹了口气：“行吧，先在我这干着，等攒点钱再说。我那杂物间收拾出来了，等会儿带你去看看。”
叶凌点点头。
吃完饭，王秀芳带他去杂物间。房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折叠床，铺着干净的床单。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王秀芳说。
“谢谢王姐。”叶凌说。
王秀芳摆摆手，走了。
叶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裂纹，像一张蛛网。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灯的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
叶凌忽然想起自己在修真界的洞府。
那是一座山峰，高万丈，终年云雾缭绕。洞府里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遍地，灵兽成群。他闭关一次就是几百年，醒来时山下的王朝已经更迭了好几代。
现在呢？
躺在一间七八平米的杂物间里，听着汽车的声音，想着明天还要去洗碗。
叶凌苦笑了一下。
三千年的修为，一朝归零。
换了别人，可能已经崩溃了。
但叶凌没有。
他在修真界活了三千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飞升失败被打落凡尘？被仇家追杀？被人夺舍？他都经历过。
活着就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
叶凌猛地睁开眼睛。
灵气！
这个世界有灵气！
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是灵气！
他翻身下床，循着感觉找过去。
波动来自杂物间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纸箱子，上面落满了灰。叶凌把纸箱子搬开，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破洞，洞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叶凌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本书。
书皮已经破损，看不清书名。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散发着一股霉味。
叶凌翻开书。
第一页上，画着一个阵法。
聚灵阵。
叶凌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修真界的东西。确确实实是修真界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翻。书里记载的全是阵法，聚灵阵，防御阵，迷幻阵，攻击阵……一共几十种，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阵图和解说。
叶凌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果然和修真界有联系。
他捧着书，回到床边，坐在床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阵法都是最基础的，在修真界随便一个练气期修士都能画。但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这些阵法几乎等于废纸——没有灵气，阵法怎么启动？
等等。
叶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本书上，为什么会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仔细感应。灵气确实是从书上散发出来的，但很微弱，而且正在慢慢消散。这说明书曾经接触过灵气，但接触的时间不长，或者说接触的灵气不强。
叶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阵法。
这个阵法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前面的阵法都是用线条画成的，而这个阵法，除了线条，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叶凌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忽然瞳孔一缩。
那是……数学符号？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
积分号。求和号。还有一串他看不懂的公式。
叶凌的脑子嗡的一下。
修真界的阵法，和凡人的数学符号，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他翻到前一页，想看看有没有说明。
前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以凡人之力，启修真之阵。此阵无需灵气，以电流代之。”
电流。
叶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亮着的灯泡。
凡人的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