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点,顾景琛提前到了。
他没有直接上去,先去巷口菜市场转了一圈。离婚后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比如挑鱼。新鲜鲈鱼眼睛是亮的,鳃是红的,按下去有弹性。他在鱼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又让摊主多拿了一条。
“两条?”摊主问。
“一条吃,一条练手。”
上楼敲门。沈知意穿着深蓝色围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肘。她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鱼,顿了一下。
“你买了?”
“嗯。你说要学,总不能让你出鱼。”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厨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姜片、葱丝、料酒,砧板上还有一块拍扁的姜,和她以前准备的步骤一模一样。
“放那儿。”她指了指洗碗池。
他把鱼放进去。沈知意走过来,开始处理其中一条。刮鳞,去内脏,冲洗。鱼鳞飞起来,粘在她的围裙上,亮晶晶的。
“看好了。”她说,“鱼身划三刀,不要太深,深了肉会散。”
她拿起刀,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均匀,深浅一致。然后塞姜片进刀口,铺葱姜丝。
“你来。”
她让开位置。顾景琛站到洗碗池前,拿起另一条鱼。低头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他说,“你做过一次清蒸鲈鱼。”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我加班,到家快十点。鱼在桌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热三分钟’。”他划下第一刀,浅了。“我没热。吃了凉的。”
沈知意没说话。
“第二天你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还行。你没说那是凉的。”他划第二刀,深了一些。“后来我再没吃过你做的鱼。你也没再做。”
“因为你说还行。”沈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很平,“还行就是不好吃。我以为你不喜欢。”
顾景琛的刀停在鱼身上。第三刀,不深不浅。
“不是不喜欢。”他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划的刀口。
“刀口比姜片厚一点。你这个刚好。塞姜片试试。”
他拿起姜片,塞进去。姜片比刀口薄了一点点,有点松。
“下次刀口再浅一丝。”她说,“可以了。”
他开始铺葱姜丝。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太粗,有的太细。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纠正。等她觉得差不多了,才说:“放蒸锅。”
两条鱼放进蒸锅。沈知意拿出那个白色机械计时器,旋钮拧到八分钟。
“一斤的鱼八分钟。你的鱼不到一斤,七分半。”她把计时器往回拧了一点。
蒸汽升起来,厨房窗玻璃蒙上一层雾。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看着蒸锅。锅盖下咕嘟咕嘟响着,白色蒸汽带着姜葱的气味弥漫开来。
“顾景琛。”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鱼的?”
“离婚以后。”他说,“有段时间经常逛菜市场。不是要买菜,就是想看看你以前看的东西。”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以前每天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他说,“买完菜回家做饭。我到家的时候,汤已经在锅上了。我一直以为你时间算得准,后来才知道,你是把菜买好,等我快到家才开始做。早了怕凉,晚了怕我等。”
他顿了顿。“我从来没等过。每次到家,饭已经在桌上了。”
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计时器滴滴滴地响了。
沈知意关火,打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身,鱼肉弹回来。
“熟了。你的也熟了。”
她把鱼端出来,倒掉盘里的汁水,淋上蒸鱼豉油。然后端起炒锅,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姜丝的香味炸开,满厨房都是。
两条鱼并排放在桌上。一条刀口整齐,一条歪歪扭扭。沈知意拿起筷子,先夹了他做的那条。
她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他问。
“熟了。没腥味。咸淡刚好。”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想说‘好吃’。”
她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自己做的鱼放进嘴里。“你的鱼比我做的嫩。因为你那条小半斤,蒸的时间刚好。我的老了。”
顾景琛低头看了看两条鱼。他做的鱼确实看起来更嫩一些。
“所以,”他说,“我赢了?”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蒸鱼不是比赛。”
“那是什么?”
她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完,才开口。“以前我觉得蒸鱼是做给你吃。现在觉得,蒸鱼就是蒸鱼。火候到了,自然就好吃了。跟谁吃没关系。”
顾景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现在呢?”他问,“今天是做给谁吃?”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地夹,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做给学的人吃。老师总要验收的。”
他没再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鱼,厨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落在桌沿。
吃完饭,沈知意洗碗。顾景琛擦桌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但水流声和碗碟声混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顾景琛。”
“嗯。”
“你今天学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鱼身划三刀,刀口比姜片厚一丝。一斤的鱼八分钟,少半斤减半分钟。蒸完倒掉汁水,淋豉油,浇热油。”
“还有呢?”
“挑鱼要看眼睛、鳃和弹性。”
沈知意关了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围裙上还沾着鱼鳞,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还有一样你没学到。”她说。
“什么?”
“蒸鱼不只是步骤。是你站在这等的那八分钟。”她顿了顿,“以前你从来不等。菜上桌,吃完,走人。你不知道鱼是怎么熟的。”
顾景琛看着她,喉咙发紧。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窗台上的洋牡丹开了第六朵。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玻璃上。一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蜷在花盆旁边,尾巴搭在陶瓷猫身上。
“它什么时候上来的?”他问。
“你擦桌子的时候。从窗户跳进来的。”沈知意走过去,摸了摸橘猫的头,“它最近经常来。可能是闻到了鱼味。”
橘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声。顾景琛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它。缺了一小块的耳朵,橘色的毛,尾巴尖有一点白。
“它有名字吗?”他问。
“没有。”
“叫慢慢吧。”他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慢慢来,总会开花的。”
她没说话。橘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没跑,”顾景琛说,“它同意了。”
沈知意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这次她没有忍,笑了。笑出了声,很短,但声音很轻很软,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又被拼起来。
“慢慢。”她对着猫叫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
“它只是耳朵痒。”她又叫了一声,“慢慢。”
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
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最后的余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影子挨在一起。
“顾景琛。”
“嗯。”
“你该走了。”
“嗯。”
他转身去拿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橘猫。猫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周六下午,”她说,“我约了苏晚去河边写生。你要不要来?”
“几点?”
“三点。”
“好。”
她点了点头,抱着猫站在门口,没有关门,看着他把鞋穿好。
“袖扣给我看看。”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扣。白色线头还在,针脚比之前整齐了一些,但收线的地方还是有点松。
“收线还是没拉紧。下次记得。”
“好。”
他推开门,声控灯亮了。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幼儿园放学广播的声音。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猫。
“今天鱼蒸得不错。”
他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夸他。
他笑了,点了点头,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走到单元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血管一样伸向天空。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笑了”。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说我鱼蒸得不错。不是还行,是不错。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的时候,收音机开了,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换台,一路开回了家。
到家后他先去阳台看那盆栀子花。花盆放在角落里,他搬到了能晒到太阳的位置。花苞比之前大了一些,但还是绿的,没有要开的意思。他拿起喷壶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下来,渗进土里。
他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
慢慢来,总会开花的。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橘猫蜷在窗台上,尾巴搭在洋牡丹花盆边缘。陶瓷猫歪着头蹲在旁边。配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了一个字:“安。”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它刚才又喵了一声。可能是饿了。”
他想了想,打字:“明天我带猫粮过去。”
已读。很久没有回复。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好。不要太贵的。它不吃贵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要贵的——她以前也是这样,不要贵的礼物,不要大的排场,不要他花太多钱。她要的东西一直很简单,简单到他以前觉得那不算什么。
现在他知道,最简单的往往最难给。比如时间,比如耐心,比如在那八分钟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灶台前等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里是下午的画面——厨房里的蒸汽,鱼身上浇热油时的滋啦声,她抱着猫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那句“今天鱼蒸得不错”。
不是“还行”,是不错。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的消息。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周六,河边写生。带猫粮。不要买贵的。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阳台上的栀子花在慢慢地、慢慢地膨大。春天快到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