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顾景琛到沈知意家楼下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玻璃花瓶,他量过窗台宽度才去买的,瓶身有一条浅浅的棱纹。
离婚半年,他去过很多次这条巷子,但这是第一次敲门。
以前都是远远站着,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巷口,站在任何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周恒说他像个跟踪狂,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前夫?那个三年没正眼看过她的人?
直到那天她在巷子里叫住他,说“进来吧”。他才敢来敲门。
门开了。沈知意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手指上沾着颜料,银镯子蹭了一小块钴蓝。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什么也没说。
客厅的画架上夹着一幅新画——夜晚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没有脸,只有影子,影子很长,延伸到画面左下角便断了。
“画完了?”他问。
“画完了,但我不满意。”她坐回画架前的小凳子上,“影子应该继续延伸,画布不够大。”
他把花瓶放在桌上。沈知意看了一眼,摸了摸瓶身的棱纹,没说话。
“你先坐,”她说,“我改一下这幅画。”
顾景琛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小,他坐在靠边的位置,膝盖几乎碰到画架的腿。
沈知意拿起画笔,蘸了深蓝色,在画面右下角落笔。一笔,两笔,三笔——她在画影子,不是画在画布上,而是沿着画框的木纹画过去,拐过一个角,又拐过一个角,一直画到画框的背面。
顾景琛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笔尖在木纹上游走。
“画框上画画?”他问。
“画布不够大,”她说,“但影子不会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尖很稳。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放下,转头看他。
“袖扣带了?”
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从口袋里摸出那对袖扣——离婚前她送他的,他一直没怎么戴。离婚后翻出来,发现线头松了,自己缝了几针,歪歪扭扭。
沈知意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线头打结的方式不对,有一针跳过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隙。
“针线盒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她说。
他去拿来。还是那个卡通猫针线盒,猫的胡须磨掉了一半,和她离婚前用的一模一样。她打开盒子,取出一根针和一卷白线。穿针的动作很快,线头没有分叉,一次性就穿过去了。
“看好了,回针。”她把袖扣固定在自己膝盖上,开始缝。针从布料背面穿上来,拉出线,然后退回去半针,针尖扎进前一针的线孔里。“退的那半针,要刚好扎进前一针的线里。不能偏,偏了就松了。”
她缝了三针,然后把袖扣递给他。“你试试。”
他接过去。针在手里,线在针上。学着她的样子,从背面穿上来。退半针。手抖了一下,偏了。
“重来。”她说。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没有偏,但线打结了。她伸手帮他解开,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凉的。他没缩回去,她也没躲。解完结,她把线拉直,手收回去。
“再试。”
第三针,对了。他一针一针地缝,每一针都退半针。针脚从歪歪扭扭慢慢变整齐了一些,虽然和机器缝的还差很远,但至少能看出是在认真缝了。
“可以了。”她说,“下次再松,再缝。缝到它不松为止。”
他把袖扣握在手心里。白线还连着,针眼空着。
“沈知意。”
“嗯。”
“你缝过的东西,有没有散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离婚后她把钻戒摘了,换了这个素圈,他早就注意到了。刻字的那面贴着皮肤,看不见。
“还没有。”她说,声音很轻,“目前都没有。”
窗台上的洋牡丹开了第五朵。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窗玻璃上。
傍晚,沈知意说煮面。他跟进厨房。厨房很小,她烧水、下面、切葱花,动作利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像怕打扰谁。现在她切葱的时候手起刀落,不带犹豫。
“葱要不要?”她问。
“要。”
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吃葱?”
“那是以前。现在吃。”
她没说什么,两碗阳春面,一碗放葱,一碗不放。她把不放葱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她问。
“你还是在给我不放葱的。”他说,“我说了现在吃。”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把那碗放葱的面端过来,把自己面前那碗推过去。交换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没有躲。
他低头吃面。阳春面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清淡,微咸。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一碗面可以煮得这么合适,也从没注意过她每次都把不放葱的那碗留给他。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她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又往上移了一点,笑了。很短,但很真。
吃完面,她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水声哗哗,银镯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顾景琛。”她没回头。
“嗯。”
“你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见你。”
水声停了。她关了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以前呢?”她问,“以前不想?”
“以前没想过。”
她转过身,靠着洗碗池,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动,只是在看——像看一幅画,想看清楚画里到底画了什么。
“现在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
她没再问,把围裙解下来挂回挂钩上。“下周还来吗?”
“来。”
“周几?”
“你让我周几我就周几。”
她想了想。“周四。我买鱼,你不是说要学蒸鱼吗。”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在第七章,她家那顿饭上。她记住了。
“好。”他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没有送出来,但也没有转身走开。
“袖扣缝得还行,”她说,“就是线头没收紧。收线的时候要拉紧,不然会松。”
“下次注意。”
他推开门,声控灯亮了。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画画。有人看着的时候,画画的感觉不一样——不会觉得是一个人。”
她说完,关上了门。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心口被什么东西塞满、涨得有点疼的笑。
他走下楼梯。橘猫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喵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耳朵尖缺了一小块。
“她说谢谢我。”他对猫说。
猫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牡丹全开了,五朵白的,一朵带粉。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花瓶上。
配了两个字:“全开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全开了。在他来的这一天。
他回:“等我下次来看。”
已读。过了一会儿。
“好。”
他走出巷口,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那个灰蓝色笔记本——离婚后他开始记的,记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她生气的时候会把他的拖鞋摆正。
最新一页写着:她教了我回针。缝好的东西不容易散。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储物箱。发动车,收音机自动打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关,一路开着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落地灯还亮着。那幅《灯》挂在旁边——他在她插画班结业展上匿名买下来的,离婚后一直挂在这里。画里的人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影子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