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萌萌最近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可救药。
上课看手机，手指在桌肚里偷偷摸摸地划；下课看手机，眼睛恨不得黏在屏幕上；连上厕所都带着手机，隔间里时不时传出她压抑的尖叫。白小闲终于忍不住问她看什么，周萌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把屏幕怼到白小闲脸上，差点戳到她鼻子："《太阳的后裔》！宋仲基！你看，帅不帅？帅不帅？"
白小闲往后仰了仰，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的，正在对镜头笑，笑容标准得像流水线产品。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还行。"
"还行？你管这叫还行？"周萌萌瞪大了眼睛，眼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看看这五官，这身材，这制服——这肩章，这腰带，这走路带风的气场——"
"制服是好看。"白小闲打断她，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墨点，"但你知不知道他演的是哪个部队？"
"韩国特种部队啊，剧里说了。阿尔法小队，联合国维和部队派兵，老厉害了！"周萌萌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白小闲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萌萌在旁边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他叫刘时镇，大尉，特种部队，联合国维和部队派兵……还会开直升机，还会说情话，还会——"
"周萌萌。"白小闲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潭。
"嗯？"周萌萌被吓了一跳，手指停在半空。
"你知不知道，六十多年前，我们的志愿军在朝鲜半岛，跟谁的部队打的？"
周萌萌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美国？"
"还有韩国。"
周萌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宋仲基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白小闲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进来，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得像脱缰的野狗。她想起豆包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当年打的就是他们。"那句话像根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豆包。"
"在。正在后台运行，CPU占用率3.7%。"
"你刚才说的'我们当年'，是指谁？"
"中国人民志愿军。1950年10月入朝作战，1953年7月签订停战协定。牺牲人数197653人，含失踪、病亡、支前民工。"
白小闲转回头，看着周萌萌，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她的脸。
"你知道抗美援朝吗？"
"知道啊，历史课学过。"周萌萌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好像是为了保家卫国，跨过鸭绿江……雄赳赳气昂昂？"
"对。1950年，我们的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跟美军和韩军打了三年。"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上甘岭、长津湖、松骨峰。牺牲了十九万七千多人。冻死的，炸死的，饿死的。长津湖战役，整连整连的战士冻成冰雕，枪口还指着敌人的方向。"
周萌萌不说话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块易碎的玻璃。
"你追的那个宋仲基，他演的是韩国特种部队。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我们的志愿军战士，面对的就是这支部队的前身。"白小闲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不是说剧不好，也不是说宋仲基不帅。但你在追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段历史？知不知道你屏幕上的那身制服，曾经对准过我们的祖辈？"
周萌萌沉默了很久。食堂里的喧闹声从窗外飘进来，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只是觉得他帅……我没想那么多……"
"再帅能有我们的先辈帅吗？用着最差的装备打着最难的仗"白小闲的语气软下来，像一块冰慢慢化成了水，"真正的英雄不是屏幕上的，是历史上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用命拼出来的。"
"是谁？"
白小闲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抗美援朝战争史》，书脊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翻到一页插图——那是碧潼战俘营的照片，黑白照片里，一群外国人举着旗帜，表情不是恐惧，是兴奋，像在参加什么狂欢节。
"1952年，我们的志愿军在朝鲜办了一届奥运会。参赛的不是运动员，是战俘。来自十四个国家的联合国军战俘，在战俘营里参加田径、篮球、拳击比赛。"白小闲指着照片里的标语，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你看，上面写着'和平之路'。这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届战俘奥运会。因为在那之后，可能再也没有哪个国家能同时俘虏那么多国家的军人，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在战俘营里参加运动会。"
周萌萌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声音高了八度，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战俘营里办奥运会？真的假的？"
"对。中国人民志愿军碧潼战俘营奥林匹克运动会。"白小闲指着照片里的横幅，字迹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有田径、篮球、足球、拳击、摔跤，还有文艺表演。战俘们自己当裁判，自己当解说，自己当啦啦队。没有铁丝网，没有枪托，没有皮鞭。只有跑道、球网和笑声。"
周萌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白小闲以为她睡着了。
"那……奖牌呢？"周萌萌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金牌银牌？"
"没有奖牌。"白小闲摇摇头，嘴角微微翘起，"发了景泰蓝花瓶、丝巾、扇子。都是我们的传统工艺品。一个美国战俘得了长跑冠军，抱回去一个花瓶，后来带回了美国，据说现在还摆在他家客厅里。"
周萌萌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那后来呢？那些战俘呢？"
"后来战争结束，战俘被释放。很多人回国后，成了中国的朋友。"白小闲合上书，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其中有一个美军战俘，叫温纳瑞斯。他在中国生活了五十年，娶了中国媳妇，在山东大学教书，退休后还拿到了永久居留证。他死前说，中国是他的第二故乡。"
周萌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宋仲基的笑容在待机画面里循环播放。
白小闲把书放回书架，转头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所以，你还要继续追吗？"
周萌萌看着手机屏幕，宋仲基还在笑，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最终，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下某种执念。
"我先去查查抗美援朝的资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查完……再决定追不追。"
白小闲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豆包，你觉得她会查吗？"
"根据她的行为模式分析，概率67%。她刚才的瞳孔放大了0.3毫米，这是注意力被激发的生理指标。"
"那剩下的33%呢？"
"她会去看宋仲基的其他剧。根据她的追剧历史，这种概率为33.3%，循环小数，不，无限不循环。"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没再问。她把作业本合上，笔尖在纸上留下最后一道痕迹。
晚上，周萌萌发来一条消息，屏幕上跳出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疯狂点头的柴犬："小闲，我查了。志愿军太牛了。长津湖冰雕连，上甘岭一个苹果，松骨峰阻击战……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些？"
白小闲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像只偷了腥的猫。
"豆包，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她懂了。至少今天懂了。她的搜索记录显示，她在维基百科停留了47分钟，在知乎看了12篇相关回答，还在B站收藏了3个纪录片。这是'真查'的行为特征，不是敷衍。"
白小闲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银饼，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豆包，你说为什么后来没有国家再办战俘奥运会了？"
"因为凑不齐那么多国籍的战俘。现代战争的规模、形式和俘虏政策都变了。而且，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在战俘营里参加运动会了——成本太高，面子太挂不住，政治正确太敏感。"
白小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小闲把手机扔到枕边，月光洒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