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江如练。
李怀道站在武汉港的渡口,望着对岸林立的楼群,心中百感交集。三天前,他还是一个懵懂药农;三天后,他已经踏上一条不归之路。
从亳州药市到武汉港,从老药农钱德顺的控诉到洛克菲勒的名字......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一个巨大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口袋里的那本《三七炮制图谱》。
苏婉在等他。
苏婉的工作室藏在汉口老城区的一条小巷深处,是一间改造过的旧厂房。
李怀道按照苏婉给的地址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平安"二字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苏婉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你来得正好,"她压低声音,"进来。"
工作室不大,大约三十来平米。但一进门,李怀道就愣住了。
整整一面墙,贴满了照片、文件、剪报、手写的便签......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蛛网。红色的线从这些资料中穿过,连接着一个又一个节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苏婉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这是我的调查室,"她说,"过去三个月的心血,全在这里了。"
李怀道站在那面墙前,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
有刘氏药业武汉分厂的外景,有亳州药市的摊位,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医院的药房......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时间、地点、人物,以及简短的说明。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刘氏药业的?"他问。
"三个月前。"苏婉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那是我接到的第一个线索——一个读者的投诉信。"
她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幽深。
"那个读者叫王淑芬,是武汉下面一个县城的农民。她的父亲得了癌症,在县医院住院。医生给她父亲开了一种叫'康元胶囊'的药,说是能抑制癌细胞。一盒三百多,一个疗程下来要好几千。"
"有用吗?"
"没用。"苏婉冷笑,"不但没用,她父亲吃了一个疗程后,肝肾功能急剧恶化。送到省城医院一查才知道,那'康元胶囊'根本就是假药。"
"假药?"
"对。"苏婉掐灭烟头,"我后来查了,那个'康元胶囊'是刘氏药业的产品,批准文号是盗用另一个正规药厂的。最可怕的是,这药里面根本没有任何有效成分,全是淀粉和色素。"
李怀道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查这个药的来源。"苏婉走到那面墙前,指着几张照片,"这是我拍到的——刘氏药业的仓库。这是我买到的样品。这是我送去检测的结果。"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怀道。
"你看看。"
李怀道接过文件,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样品名称:康元胶囊
生产单位:刘氏药业有限公司
检测项目:有效性成分
检测结果:未检出任何有效成分
结论:该样品不符合国家药品标准,属假药。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东西......害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苏婉摇头,"但从王淑芬的投诉信来看,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走到墙边,指着几张照片:"你看,这是康元胶囊的销售记录。它从刘氏药业的工厂出来,先到省城的医药公司,再到市县的医药批发站,最后进入各个医院和药店。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开绿灯。"
"每一个环节?"李怀道皱起眉头。
"对。"苏婉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以为假药是怎么进医院的?是医生自己决定开什么药的吗?不,是药房采购。是药房主任。是院长。是医药代表。是......回扣。"
李怀道愣住了。
"回扣?"
"你以为呢?"苏婉冷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医生为什么要开刘氏药业的药?因为有回扣。药房为什么要采购刘氏药业的产品?因为有好处。院长为什么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有分成。"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整理的刘氏药业销售链条。你看看。"
李怀道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流程图:
plaintext
药厂(刘氏药业)
↓
省级医药公司(收取代理费)
↓
市级医药批发站(收取过路费)
↓
医院药房(主任、院长层层盘剥)
↓
医生(开药提成)
↓
患者(冤大头)
"这......"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完。"苏婉又拿起一张纸,"这只是国内的部分。还有更大的链条——出口。"
她指着另一张图:
plaintext
国内采购(低价收购药材)
↓
国内加工(机器炮制,成本低廉)
↓
出口香港/东南亚(重新包装)
↓
返销国内(贴上"进口"标签)
↓
高价出售(利润翻倍)
↓
患者(花冤枉钱买假药)
李怀道看得头皮发麻。
"这帮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苏婉冷笑,"这只是小儿科。你知道这条链条最大的漏洞在哪里吗?"
"哪里?"
"监管。"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每个环节都有监管,每个部门都有人负责。但为什么假药还是横行?因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地方保护主义。"
李怀道皱起眉头:"地方保护主义?"
"对。"苏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你知道刘氏药业的老总是谁吗?刘振邦。此人背景深不可测,据说和上面某些人有关系。他的工厂开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当地的药监部门、质检部门、卫生部门......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因为刘振邦是当地的纳税大户,是地方官员的座上宾。谁敢动他?"
"所以假药就没人管了?"
"不是没人管,是管不了。"苏婉叹了口气,"我三个月前就把康元胶囊的检测报告寄给了省药监局。你猜怎么着?石沉大海,连个回复都没有。"
李怀道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苏婉转过身,目光灼灼,"媒体。只有媒体能曝光他们的罪行。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全国皆知,他们才会有所顾忌。"
她走到李怀道面前,郑重地说:"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你是李氏炮制的传人,"苏婉一字一顿,"你是唯一能鉴别真假药材的人。刘氏药业造假的核心,就是炮制环节的偷工减料。只要你能证明他们的炮制方法有问题,就能从源头上推翻他们的合法性。"
李怀道沉默了。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炮制是良心活,机器不会分辨好坏,人会。"
他想起钱德顺老泪纵横的脸——"都是刘氏药业害的!"
他想起王大爷孙子的病情——因为服用劣质附子,差点丢了性命。
"好。"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帮你。"
苏婉的工作室里,灯光昏黄。
李怀道和苏婉面对面坐着,桌上摊开着各种资料。
"来,"苏婉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刘氏药业产品目录。你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东西。"
李怀道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目录很长,足足有上百种药品。从常见的感冒药、退烧药,到名贵的中药材、保健品,应有尽有。
"这些药......"他皱起眉头,"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但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行。
"附子理中丸?"
"怎么了?"
"这是我爷爷做的药。"李怀道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附子理中丸是传统古方,用于温中健脾。正品的附子理中丸,必须用古法炮制的附子入药,炮制时间不能少于四十九天。但刘氏药业......"
他冷笑一声:"他们用机器炮制,两天就出成品。里面的乌头碱含量超标十倍不止。"
苏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证明?"
"能。"李怀道点头,"我这里有样本。"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灰褐色的药材。
"这是我爷爷炮制的附子片,你看断面——"他拿起一片,对着灯光,"这是典型的'瓜瓤'状,质地酥脆,颜色均匀,没有麻舌感。"
他又拿出另一片,颜色更加鲜艳。
"这是刘氏药业的附子片,你看——颜色过于鲜亮,断面发硬,口尝有明显的麻辣感。这是炮制不到位的典型特征。"
苏婉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果然感觉到一阵麻意。
"这能当证据吗?"
"能。"李怀道说,"我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检测报告。我可以告诉你,刘氏药业的附子类产品,乌头碱含量是国家标准的五到十倍。长期服用,轻则中毒,重则丧命。"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呢?"
"还有黄芪、当归、三七......"李怀道一样一样列举,"刘氏药业的产品,几乎没有一种是合格的。他们要么用硫磺熏蒸,要么用提取残渣,要么直接以次充好。每一味药都有问题。"
苏婉听得心惊肉跳。
"这帮人......简直是草菅人命!"
"何止是草菅人命。"李怀道冷笑,"你知道他们的野心有多大吗?"
"什么野心?"
"垄断。"李怀道的声音低沉,"他们要用机器炮制替代手工炮制,用工业化生产替代传统工艺。等传统药农都活不下去了,整个药材市场就是他们的。到时候定价权在他们手里,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可怕的是,他们不只是在卖国内的市场。他们还要把药材出口到国外,重新包装,贴上'进口'的标签,再高价卖回国内。一来一回,利润翻了好几倍。"
苏婉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这个......我在调查中发现过蛛丝马迹。"
"什么?"
"你看这里。"她走到墙边,指着一张照片,"这是刘氏药业在广东的一个仓库。我派人跟踪过,发现有大批货物从这里运到香港。包装上全是英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怀道凑近看了看,心中一凛。
那仓库的规模和安保措施,都远超普通仓库。
"这不只是普通的出口,"他喃喃道,"这是有组织的犯罪链条。"
"没错。"苏婉点头,"我怀疑,刘氏药业背后有人在操纵。"
"谁?"
苏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还没查清楚。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可能不是刘振邦。"
"不是刘振邦?那是谁?"
苏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怀道,你知道六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六十年前?"李怀道愣住了,"你是说......"
"对。"苏婉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调查刘氏药业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个公司的成立时间,和一个历史事件高度吻合。"
"什么历史事件?"
"民国年间,曾经有一个叫'中华制药公会'的组织,试图垄断整个中国的药材市场。后来这个组织被取缔了,首领逃到了海外。但我怀疑......"
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组织从来没有消亡。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层皮,重新回来了。"
李怀道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怀道,小心......洛克菲勒......"
"你是说......"他艰难地开口,"刘氏药业背后的势力,和六十年前的那个组织有关?"
"我不确定。"苏婉摇头,"但我有证据表明,刘振邦和海外某些资本有密切联系。而那些资本的来源,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怀道已经明白了。
洛克菲勒。
这个名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寒而栗。
夜深了,工作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李怀道和苏婉并肩站在那面墙前,看着密密麻麻的资料、照片、剪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苏婉开口了。
"怀道,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知道。"
"刘氏药业不是普通的公司。他们有钱,有势,有关系。你一旦站出来,就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威胁,被恐吓,甚至......"苏婉顿了顿,"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李怀道的声音平静,"但我还是要做。"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的眼睛。
"我爷爷说过,炮制是良心活。机器不会分辨好坏,人会。如果连人都昧了良心,那这个世道还有什么指望?"
苏婉看着他,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李怀道点头,"从我决定调查刘氏药业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亳州药市,我遇到了一个老药农,叫钱德顺。他儿子被刘氏药业害得瘫痪在床,他愿意站出来作证。"
"还有呢?"
"武汉药市,有几个被刘氏药业骗过的受害者,我正在联系他们。还有......"李怀道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张照片上,"刘氏药业内部,可能也有知情者。"
"知情者?"
"对。"李怀道指着那张照片,"这是刘氏药业的技术部门。我听说里面有人对公司的做法不满,但因为各种原因不敢声张。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人,就能从内部攻破他们的防线。"
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能知道是谁。"
"谁?"
"陈德芳。"苏婉说,"原刘氏药业技术顾问,三年前辞职,据说是因为和公司高层发生矛盾。我一直在试图联系他,但都没有成功。"
"陈德芳......"李怀道默念着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苏婉的脸色一变,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怀道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不止一个人。
苏婉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了?"李怀道低声问。
"有人。"苏婉压低声音,"三个人,在门口。"
"什么人?"
"不知道。"苏婉快速环顾四周,"但来者不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
李怀道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怎么办?"李怀道问。
苏婉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桌边,把桌上的文件、资料、照片全都收进一个包里。
"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她把包递给李怀道。
"从后窗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快走!"
李怀道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包,转身往后窗走去。
刚走到窗边,门就被撞开了。
三个黑衣大汉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目光阴冷地扫过房间。
"人呢?"
"什么人?"苏婉站在原地,神色自若,"你们是谁?"
"少废话。"中年人冷笑,"我们老板请你走一趟。"
"你们老板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中年人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手下冲上来,要抓苏婉。
就在这时,李怀道忽然从窗边折返回来。
"放开她!"
中年人愣住了,转过身,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你是谁?"
"我是李怀道。"李怀道一字一顿,"李氏炮制传人。"
中年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氏炮制?"
"对。"李怀道迎着中年人的目光,"你们来找苏婉,不就是想知道她调查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比她更多。"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有胆量。"他挥了挥手,"两个都带走。"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轿车在武汉的街道上疾驰,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李怀道和苏婉被反绑着双手,坐在后座上。两侧是那两个黑衣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苏婉的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李怀道的嘴倒是没封,但他也识趣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他忽然开口。
中年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该问的别问。"
"我只是想知道,"李怀道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刘振邦派来的,还是......他背后的人派来的?"
中年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什么意思?"
"别装了。"李怀道冷笑,"你们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是为了一个记者。她调查刘氏药业的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吧?"
中年人没有说话。
"你们今晚来,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试探。"李怀道继续说,"你们想知道我们到底查到了多少东西,知道我们背后有没有别人。"
中年人的后背僵直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李怀道的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们真想灭口,刚才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带走?带走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除非......你们还有别的目的。"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聪明得让人害怕。"
"过奖。"
"但你聪明过头了。"中年人的声音忽然变冷,"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你最好......乖乖闭嘴。"
李怀道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赌对了。
这帮人背后,另有主使。而那个主使的身份,恐怕比刘振邦更加可怕。
车子在一栋偏僻的别墅前停下。
李怀道和苏婉被带下车,推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大厅里陈设奢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悠闲地品着。
他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怀道,"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威严,"李氏炮制的传人,久仰大名。"
李怀道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我?"男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我叫刘振邦。"
李怀道的心猛地一沉。
刘振邦!
刘氏药业的董事长,传说中背景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和这个人对上了。
"刘董事长,"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久仰大名。"
"不用客气。"刘振邦笑了笑,"我对你也很感兴趣。听说你是李守正的孙子?"
"正是。"
"李守正是个了不起的人。"刘振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炮制手艺,整个湖北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可惜他太固执,不肯与时俱进。如果他当年肯接受我的提议,现在早就功成名就了。"
"什么提议?"李怀道的声音发紧。
"很简单。"刘振邦摊开双手,"我请他来做刘氏药业的技术顾问,年薪百万,外加股份分成。只要他点头,李氏炮制就能发扬光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惜他拒绝了。他说我的炮制方法是'邪道',说我的药是'毒药'。唉,老一辈人的固执,真是让人无奈。"
李怀道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就派人害死了他?"
"害死?"刘振邦笑了,"李老弟,你可别血口喷人。李守正是病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敢说康元胶囊不是你生产的?"
"康元胶囊?"刘振邦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什么东西?"
"假药。"李怀道一字一顿,"你们公司生产的假药,害死了多少人?"
刘振邦沉默了片刻。
"证据呢?"他问。
"证据?"
"你说康元胶囊是假药,说刘氏药业害死人,"刘振邦的声音平静,"证据在哪里?"
李怀道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手上确实有证据——苏婉收集的那份检测报告。但那份报告是他和苏婉今晚刚拿到的,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刘氏药业在制售假药。
更重要的是,即使有检测报告,那也只是针对康元胶囊一种产品。要证明整个刘氏药业都在造假,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怎么,说不出来了?"刘振邦冷笑,"年轻人,做事之前要先动动脑子。没有证据就乱说话,小心吃官司。"
李怀道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婉忽然开口了。
"刘董事长,"她的声音从胶带后面传出,虽然含糊,但足够清晰,"你以为我们真的没有证据吗?"
刘振邦的目光转向苏婉。
"苏记者,"他笑了笑,"我对你早有耳闻。三个月前你就开始调查刘氏药业了,对吧?"
"没错。"
"你很勇敢,也很聪明。"刘振邦点头,"但你聪明过头了。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投诉信石沉大海吗?"
"因为有人在背后压着。"苏婉的声音冷冷的,"省药监局的某个人,和你有关系。"
刘振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走到苏婉面前,"可惜啊,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刘振邦笑了笑,"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有些事情,不是什么人都能调查的。你是个有前途的记者,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
"小事?"苏婉冷笑,"人命关天的事,你说是小事?"
"人命?"刘振邦摇摇头,"在这个世界上,人命算什么?钱,权,利益......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你以为那些患者为什么会买我们的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的品牌。品牌是什么?品牌就是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药效......哼,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真的在乎药效?大多数人只是想找一个心理安慰罢了。我们的药虽然没有效,但也不会吃死人。至于那些少数倒霉蛋......那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李怀道听得怒火中烧。
"你简直是畜生!"
"畜生?"刘振邦笑了,"年轻人,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畜生'的狠劲。"
他挥了挥手。
"把他们关起来。好好'招待'一下。"
两个黑衣大汉走上前,要把李怀道和苏婉带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刘振邦皱起眉头。
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老板,外面来了好多警车!"
"什么?!"
刘振邦的脸色瞬间变了。
夜空中,警笛声大作。
红蓝色的灯光将整栋别墅照得通亮,数十名警察将别墅团团包围。
刘振邦站在大厅里,脸色铁青。
"是谁?"他咬牙切齿,"是谁报的警?"
没有人回答他。
李怀道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不是他们报的警。那么,是谁?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警察。
李怀道愣住了。
"陈......陈德芳?"
没错,来人正是苏婉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陈德芳,原刘氏药业技术顾问。
"怀道,"陈德芳走到李怀道面前,神色复杂,"我对不起你爷爷。"
"什么意思?"
陈德芳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三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刘振邦逼死了你爷爷。我知道你爷爷是被冤枉的,但我不敢站出来。我怕......我怕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三十年了,这份愧疚一直压在我心里。直到今天晚上,我收到消息说你们被刘振邦抓了......我才终于下定决心。"
"所以你报警了?"
"对。"陈德芳点头,"我不能再沉默了。就算死,我也要把真相说出来。"
他转向刘振邦,目光如刀。
"刘振邦,你作恶多端,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别墅外,警灯闪烁。
李怀道站在院子里,望着被押上警车的刘振邦,心中百感交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消化。
"怀道。"
苏婉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怎么了?"
"刘振邦被抓了,但事情还没完。"苏婉说,"他只是刘氏药业的表面负责人。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你是说......"
"对。"苏婉点头,"六十年前的那个组织,那笔隐藏的资本......那些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刘振邦只是他们的棋子。"
李怀道沉默了。
他想起刘振邦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这个世界,真的是这样吗?
"怀道。"
陈德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我这三十年收集的证据。"他说,"关于刘氏药业制售假药的,关于刘振邦背后那些人的......全都在这里。"
李怀道接过信封,只觉得沉甸甸的。
"陈老......"
"不用说什么。"陈德芳摆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爷爷是为了保护传统炮制技艺而死的,我......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他转身走向警车,步履蹒跚,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怀道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李怀道和苏婉并肩站在别墅外的小路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调查。"苏婉说,"刘振邦倒了,但刘氏药业还在。而且......"
她顿了顿。
"那个组织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呢?"
苏婉转过头,看着李怀道的眼睛。
"你怕了?"
"不怕。"李怀道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苏婉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的调查计划。"她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她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道:
"第一,找到更多像陈德芳这样的内部知情人,收集更多证据。"
"第二,联系受害者,让他们站出来作证。"
"第三,暗访刘氏药业的工厂和仓库,拍摄更多影像资料。"
"第四,研究医保目录的运作机制,找出他们是如何把假药纳入医保的。"
"第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调查那个神秘的组织。找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怀道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干。"
苏婉笑了,伸出手。
"合作愉快?"
李怀道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两只手,在夜色中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