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古称江夏,因武而昌,因文而盛。
长江与汉水在此交汇,将这座城市切割成三镇鼎立的格局——武昌的文气,汉口的商潮,汉阳的工业烟囱。千百年来,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汇聚,东西南北的货物在此流通,形成了九省通衢的繁华景象。
李怀道是第一次来武汉。
从怀川县到省城,要坐整整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李怀道天不亮就出发,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时分才抵达宏基汽车站。
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人海,一时间有些恍惚。
广场上人流如织,叫卖声、喇叭声、汽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面镜子,将整个天空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这就是省城。
李怀道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肩上那只旧帆布包,向汉正街的方向走去。
汉正街,是武汉历史最悠久的商业街。
据说明末清初,这里就已经是商贾云集之地,北方的皮货、南方的丝绸、东边的茶叶、西边的药材,都在这里交易。历经三百多年风雨,汉正街虽然几度兴衰,却始终是华中地区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
而汉正街的药材批发市场,更是其中的一块金字招牌。
李怀道按照路人的指引,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是红底金字,有的是蓝底白字,有的干脆就是一块木板写几个字,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摊位上摆满了各色药材——附子、黄芪、当归、党参、枸杞、金银花......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尘土的气息和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气味。
李怀道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和怀川县的药材集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怀川县,爷爷的药铺虽然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药材用陶罐装着,贴上手写的标签,按照君臣佐使的顺序排列。顾客来了,爷爷会亲自接待,耐心地讲解每一味药材的产地、性状、功效。
可眼前这条街......
李怀道皱起眉头,慢慢走了进去。
"附子!正宗的江油附子!便宜卖了!"
"黄芪!山西浑源的优质黄芪!买十斤送一斤!"
"当归!甘肃岷县的当归!童叟无欺!"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李怀道从他们身边走过,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正宗"、"优质"、"地道"的字眼,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看到了太多不对劲的东西。
第一个摊位前,摆着几十袋包装好的附子。包装袋上印着"刘氏药业"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GMP认证,品质保证"。
李怀道停下脚步,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附子。
附子呈灰褐色,切片整齐,大小均匀,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酸味。
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断面。
质地酥脆,一掰就断。断面是灰白色的,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纹理。
没有菊花心。
"老板,这附子怎么卖?"他开口问道。
"三块钱一两,十块钱一袋。"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个大扳指,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儿,"这可是刘氏药业的正宗货,大厂家,大品牌,质量绝对有保证。"
"能便宜点吗?"
"便宜?"摊主上下打量了李怀道一眼,"你是来批发的还是来零买的?"
"批发。"
"批发的话......"摊主眼珠一转,"一千袋以上,两块五一两。不开发票。"
李怀道心中一凛。
两块五一两?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两是50克,一千袋按每袋50克算,那就是25公斤。25公斤的批发价是......不到七千块?
这个价格,连生附子的成本都不够。
"老板,"他试探着问,"这附子炮制了多久?"
"炮制?"摊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你是外行吧?现在谁还费那功夫炮制啊!我们刘氏用的是国际先进的生产工艺,全自动化流水线,三天就能出厂。效率高,成本低,质量还稳定。"
"三天?"李怀道的声音沉了下去,"三天能炮制出什么好附子?"
摊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怀道将附子放回袋中,"我就是觉得,这东西......不像是能入药的。"
"嘿,你小子是不是来找茬的?"摊主的脸涨得通红,"不买就滚,少在这儿捣乱!"
"我——"
"怎么回事?"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怀道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从旁边的店铺里走出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壮汉。
"张总!"摊主的脸色立刻变了,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没什么大事,就是来了个找茬的小子,我马上把他赶走——"
"找茬?"那个被称作"张总"的男人走到李怀道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干什么的?"
"买药的。"
"买药?"张总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来捣乱的吧?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刘氏的地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想捣乱。"李怀道的声音平静,"我只是来看看,看看你们的附子......到底是什么货色。"
"货色?"张总的眼神微微一眯,"你是哪家的?"
"怀川县,李氏。"
李怀道报出了自己的来历。
张总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氏?"他的声音变得阴沉,"李守正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
"你爷爷?"张总上下打量了李怀道一番,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原来是个小药农。怎么,你爷爷那老东西管得太宽,连孙子也派来管闲事了?"
李怀道的拳头紧紧握起。
"你最好说话注意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我爷爷的名字,不是你能随便叫的。"
"哟呵?"张总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挺有种啊!不过我告诉你,你爷爷那套早就过时了。现在是机器生产的时代,是资本运作的时代。你那点土法子,在刘氏面前什么都不是!"
"是不是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你说什么?"
"我说,"李怀道直视着张总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刘氏的东西,不是药,是毒。迟早有一天,你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张总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小子,你找死!"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保安立刻冲上来,伸手就要抓李怀道的衣领。
李怀道正要后退,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挡住了保安的动作。
"慢着。"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李怀道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旁。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出众。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谁?"张总皱起眉头。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重要的是,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
"听到就意味着,我手里有证据。"女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在张总面前晃了晃,"'你们刘氏的东西不是药是毒'——张总,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如果这段录音被曝光出去,刘氏药业的老总会不会很高兴?"
张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你是记者?"
"不,我不是记者。"女子微微一笑,"但这不妨碍我把这段录音交给记者。也不妨碍我把它交给食药监局——你说,他们会不会对刘氏药业的产品进行抽查呢?"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女子冷笑一声,"张总,我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嚣张。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是你们刘氏惹不起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把刀子,直插张总的心脏。
张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女子收起录音笔,"让这位小兄弟离开。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关心;但如果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哼,后果自负。"
张总犹豫了半晌,终于一挥手。
"走!"
他带着两个保安灰溜溜地退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女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你等着。"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你没事吧?"
女子转向李怀道,语气温和了许多。
"没事。"李怀道松了口气,"谢谢你。"
"不客气。"女子微微一笑,"你是李守正的孙子?"
"嗯。我叫李怀道。"
"我叫苏婉。"女子伸出手,"我是一名调查记者,专门负责食品药品安全方面的报道。"
"调查记者?"李怀道和她握了握手,心中微微一动,"你是来调查刘氏药业的?"
"不只是刘氏。"苏婉叹了口气,"整个药材市场的问题,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的工作室。"苏婉转身向前走去,"我在汉正街后面的居民楼里租了一间房子,专门用来存放我收集的证据和资料。你想了解刘氏药业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也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成交。"
李怀道快步跟上。
苏婉的工作室在汉正街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李怀道跟着苏婉爬了五层楼,终于来到一扇贴着春联的门前。
苏婉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方米。但就是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却堆满了各种资料和样品。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墙角堆着几箱药材样品,有散装的,有袋装的,琳琅满目。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支录音笔。
"请坐。"苏婉指了指一张旧沙发,自己则走到书架前,抽出几个文件夹。
李怀道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对。"苏婉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三年多,我一直在调查药材市场的问题。假药、劣药、以次充好、染色增重......你能想到的问题,这里都有。"
"三年多?"李怀道微微一惊,"这个问题有这么严重吗?"
"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苏婉在对面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知道全国每年有多少人因为服用假劣药材而住院吗?"
"不知道......"
"根据我的调查,这个数字在十万以上。"苏婉的声音沉重,"而其中,附子类药材的中毒事件占了很大比例。"
"附子......"李怀道的心一沉。
"对。"苏婉点点头,"附子是最容易被造假的药材之一。因为它的需求量很大,但真正的炮制工艺又很复杂,所以很多不法商贩就用机器炮制,甚至直接用生附子冒充熟附子。这样做成本低,利润高,但危险性......你也知道。"
"王大爷的孙子......"李怀道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李怀道摇摇头,"苏小姐,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刘氏药业的事吗?"
"可以。"苏婉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你看。"
照片上是一座巨大的工厂,烟囱高耸,厂房连绵,看起来规模不小。
"这就是刘氏药业的总部。"苏婉说,"老板叫刘仲春,今年五十二岁,早年是做投机生意起家的。九十年代中期,他收购了一家倒闭的国营药厂,开始进军药材市场。"
"我爷爷提过这个人。"李怀道说,"他说刘仲春曾经是他的徒弟,后来叛出师门。"
"这件事我也调查过。"苏婉点点头,"刘仲春年轻时确实在怀川县学过炮制,学了大概三年时间。后来因为利益问题,和你爷爷闹翻了,带着学到的技术自立门户。这些年他越做越大,如今已经是华中地区最大的药材供应商之一。整个汉正街的药材生意,至少有三成是他在控制。"
"三成?"李怀道皱起眉头,"那剩下七成呢?"
"剩下七成分散在几百个小商贩手里。"苏婉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刘氏虽然只占三成市场,但他的定价权很大。他把价格压得很低,逼得其他商贩不得不跟着降价。为了维持利润,那些小商贩就只能以次充好、缺斤少两、掺杂使假......久而久之,整个市场就烂掉了。"
"所以,要解决药材市场的问题,就必须先扳倒刘氏?"
"不完全是。"苏婉摇摇头,"刘氏只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在他背后,还有原料供应商、设备制造商、监管部门的一些蛀虫......这个网络太大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打掉的。"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苏婉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我调查了三年,收集了大量的证据。现在唯一缺的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引发公众关注的焦点事件。"
"焦点事件?"
"对。"苏婉看着李怀道,"比如,一个因为服用刘氏假药而中毒的真实案例。如果有这样一个案例,再加上专业鉴定机构的背书,就能把这件事炒大。到时候,刘氏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捂不住了。"
李怀道沉默了。
王大爷孙子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面色青紫,嘴角流涎,四肢抽搐......那是他亲眼见过的场景,是刘氏药业一手造成的悲剧。
"我有一个案例。"他开口了。
"什么案例?"
"怀川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吃了刘氏的附子,严重中毒。"李怀道的声音低沉,"我在场,用爷爷炮制的附子救了他。"
苏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康复了。"
"太好了!"苏婉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如果能拿到那个孩子的病历,再找一个权威的鉴定机构出具报告,这件事就能做成一篇重磅报道!"
"可是......"李怀道有些犹豫,"王大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未必愿意把这件事闹大......"
"这个你放心。"苏婉摆摆手,"我不会暴露孩子的真实身份的。我只需要他的病历和证词,用来证明刘氏的药有问题。至于名字,可以用化名;至于地点,也可以隐去。"
"那......"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忙。"苏婉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怀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回去之后,先和王大爷商量一下。如果他同意,就给我打电话。然后我们约个时间,我去怀川县取证。"
李怀道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苏婉"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还有一件事。"苏婉忽然想起什么,"你在汉正街的事,张总肯定会报告给刘仲春。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小心他们报复你。"苏婉的表情变得严肃,"刘氏在这一带的势力很大,他们要是想对付你,有一百种办法。所以,你最好尽快离开武汉。"
"我不怕。"李怀道握紧拳头。
"我知道你不怕。"苏婉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你爷爷当年和刘仲春闹翻之后,被人打断过一条腿。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怀道愣住了。
"什么?"
"我调查过。"苏婉说,"大概二十多年前,你爷爷去省城办事,结果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人袭击,打断了右腿。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是谁干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件事八成是刘仲春派人做的。"
"刘仲春......"李怀道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苏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也因为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我不希望你出事。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还愿意坚持传统炮制的人不多了。你要是出了事,李氏的手艺就真的断了。"
李怀道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苏小姐。"他终于开口,"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但有些事,我必须做。"
"什么事?"
"替爷爷讨回公道。"李怀道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二十年前他们打断了爷爷的腿,现在他们害得王大爷的孙子差点丢了命。这笔账,我一定要算。"
"可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李怀道打断她的话,"有你,有王大爷,有那些被刘氏坑害过的人。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苏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他的眼神,却比很多成年人都要坚定。
"好。"她点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苏婉说,"你活着,手艺才能传承下去。你要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李怀道站起身,"苏小姐,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我该走了。"
"这就走?"
"嗯。"李怀道向门口走去,"我要回去和王大爷商量,然后尽快给你答复。"
"等等。"苏婉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个给你。"
李怀道接过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药材鉴别。
"这是......"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苏婉说,"我爷爷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从小教我鉴别药材的真伪假劣。这本小册子是我爷爷的手抄本,里面记载了很多实用的鉴别方法。送给你,算是今天的见面礼。"
李怀道翻开小册子,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苏婉打断他,"我爷爷要是知道这东西能帮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怀道犹豫了一下,终于收下了小册子。
"谢谢你。"
"不客气。"苏婉微微一笑,"路上小心。有消息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李怀道推开门,走入昏暗的楼道。
身后,苏婉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李怀道......"她轻声自语,"希望你能走得远一些。"
走出居民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汉正街的灯火依旧璀璨,商铺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将整条街都照得通明。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音乐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李怀道穿过人群,向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怀里揣着那本《药材鉴别》,还有苏婉给他的名片。这些东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这个混乱的市场背后,有无数人都在为真相而战。有像苏婉这样的记者,有像王大爷这样的受害者,还有那些至今仍坚守着良心的小药商......
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刘氏药业就早晚会有倒台的一天。
"小子,站住。"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怀道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阴冷的眼睛。他们的手里,都握着铁棍。
"刘总说了,让你长点记性。"为首的那个人冷笑道,"下辈子,别再多管闲事了。"
李怀道的心一沉。
他缓缓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的巷子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右边是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前方,三个黑衣人已经逼了上来。
"跑?"
为首的黑衣人嘿嘿一笑,"你跑得掉吗?"
他举起铁棍,向李怀道头上砸来。
李怀道正要后退,忽然一道强光从旁边射过来,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干什么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个黑衣人的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站住!别跑!"
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从旁边冲过来,将三个黑衣人按倒在地。
"怎么回事?"一个城管喘着粗气问道。
"他们......他们想打我......"李怀道指着地上的三个人。
"打你?"城管看了看三个人手里的铁棍,脸色一沉,"这还得了?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我......"
"别废话了,先跟我们回去做笔录!"城管一挥手,"这三个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怀道看着被押走的三个黑衣人,心中松了口气。
好险。
"小兄弟,你没事吧?"
便利店的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没事。"李怀道接过水,"谢谢您。"
"谢什么谢?"老板摆摆手,"这年头,坏人太多了。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以后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我知道了。"
李怀道喝了几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刘氏药业的人,真的动手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武汉。
那天夜里,李怀道登上了回怀川县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黑暗中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和偶尔闪过的灯火。李怀道靠在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药材鉴别》,心中思绪万千。
武汉之行,让他看到了太多。
药材市场的混乱,假货的泛滥,刘氏药业的嚣张跋扈......这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可同时,他也看到了希望。
苏婉,这个素不相识的女记者,愿意站出来帮他,愿意和他一起对抗那些黑心商人。还有那些城管、那个便利店老板......在危难时刻,总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爷爷说得对。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机器取代不了的。
比如良心,比如正义,比如......人心。
李怀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爷爷的脸。
"爷爷,"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您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扳倒刘仲春,一定会为您讨回公道。"
"这是我对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