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灯笼还挂着,红彤彤的,风吹一下就晃一晃。昨儿晚上那顿饭没收拾完,月饼盘子还在石桌上,剩了半块莲蓉的,酒杯也歪七扭八地摆着,顾泽的茶壶嘴朝下,水滴了一夜。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点桂花味。
“你又起这么早?”苏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鸡蛋煎好了,你要再不吃,我就喂猫了。”
“谁准你动我那份?”我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她正把煎蛋夹进碗里,动作利索得很。这人以前连锅铲都拿不稳,现在倒好,天天抢我活儿。
“你昨晚飞回来的,累死了。”她头也不抬,“再说,我现在可比你会做饭。”
这话我听过。上回中秋前也是这样,她站这儿打蛋,我也站这儿看着,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替谁活着。
现在不用分了。
我套上围裙,接过锅铲:“顾泽呢?”
“煮茶去了。”她指了指院角,“说是要泡今年的新白茶,非得等露水干了才肯动手。”
我探头一看,顾泽果然蹲在小炉子前,手里拿着个竹夹子翻茶叶,一脸严肃,跟开董事会似的。
“你至于吗?”我喊他,“不就是泡个茶?”
他抬头看我一眼:“仪式感懂不懂?昨天是团圆,今天是日常。日子过得再久,也不能糊弄。”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苏沫端来两碗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递给顾泽。我们仨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听着风铃叮当响,远处有孩子骑车经过,铃铛也响。
过了会儿,我起身回屋拿了速写本出来。
“又要画?”苏沫问。
“嗯。”我翻开本子,“沈嘉明说冰岛那边新开了个公益课堂,要我给外墙设计点图案。我说行啊,正好画个企鹅滑梯。”
“你还真画?”顾泽笑出声。
“怎么?不信?”我把笔尖一顿,“上个月巴黎美院请我去讲课,我还真去了。底下一群老外学生问我,‘于老师,您是怎么把中国水墨和街头涂鸦混一块儿的?’我说,因为我前任老板太恶心人,我只能靠画画泄愤。”
苏沫噗嗤就笑了,顾泽摇头:“你这张嘴,迟早进局子。”
“那你得保我。”我瞥他一眼,“不然谁给你做饭?”
他低头喝茶,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我开始画。一笔下去,勾出个雪原轮廓,顺手写了个小字:**嘉明,别总熬夜**。
苏沫坐到旁边,拿出绣绷,穿针引线。她最近在绣一幅大披肩,说是送给苏母的生日礼。图案是葡萄藤,底下藏着一行极小的字——“爸,我看见光了”。
我知道那是苏父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
林文轩前两天发消息来说,《奇幻医学大典》又修订了一版,新增了三个用绘画治疗创伤的案例。有个小姑娘,画了整整一百天的太阳,后来能开口说话了。
他说:“苏父的路,走得通。”
我没回他,只转了张照片——苏沫绣的那条葡萄藤。
顾泽喝完茶,起身去屋里拿东西。过会儿抱着一台旧平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段视频。
“你看。”他递给我。
画面里是个小女孩,在非洲的临时教室里,用蜡笔画了一艘船。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扎马尾辫。老师问她画的是谁,她指着说:“医生叔叔和画画姐姐。”
那是夏晚去年支教时拍的。
“她现在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两个助教。”顾泽说,“上周发朋友圈,说乌兹别克斯坦那批学生已经能独立办展了。”
“刘姐知道肯定高兴。”我说,“她前天还跟我说,林溪带的那拨新人,针法比她当年强多了。”
“林溪?”苏沫抬头,“就是那个总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对。”我点头,“现在工作室最年轻的导师,上个月带队去意大利交流,回来直接上非遗纪录片了。”
苏沫笑了笑,继续低头绣花。
顾泽起身去厨房重新烧水,路过我身边时轻声说:“秦助理刚才来信,说集团今年的公益基金到账率百分之百,科技项目也全落地了。”
“他还记得这事?”我有点意外。
“他记事比谁都牢。”顾泽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陈前阵子回总部看了看数据,临走留下一本笔记,全是优化建议。”
“那小子……”我愣了下,“真退了?”
“退了。”顾泽笑笑,“说想多陪陪家人,顺便写本书,叫《从基层报表到全球战略》。”
我差点呛住。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院子里。苏老和苏母也起来了,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苏母手里还织着东西,是条围巾,毛线颜色暖黄,像小时候她给我织的那样。
顾泽走过去,蹲下给他们换脚凳,调低了一格高度。
“爸,妈,舒服吗?”他问。
苏母笑着点头:“舒服,你这孩子,越来越细心得烦人。”
“就得烦着。”他站起来,“不然你们该说我光顾公司,不管家了。”
我收起速写本,走过去端来三杯茶。
没人说话。风吹得厉害了点,风铃响得密集起来,和昨夜那场酒宴结束时一模一样。
苏沫也出来了,手里捧着绣绷,站在阳光底下看针脚。她忽然说:“哥,我看见了。”
我没有应声。
她没叫我名字,叫的是“哥”。这是她对自己说的,不是对我说的。
但我听得见。
我转身看向她,她冲我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顾泽站在我身后,伸手轻轻搭上我的肩。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没松开。
远处不知谁又放起了风筝,线轮哗啦啦地转。孩子们在巷口追着跑,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最后一页还开着,上面画了个圆圆的月亮,底下写着一行字:
我想让大家看见光。
我合上本子,走向屋里。
灯还亮着。
顾泽和苏沫在等我。
我们的影子,在门前融成一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