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画笔,手边那幅小画已经干了大半。画的是云纹,但不是照着苏母的绣品临摹的,是我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样子,线条更松,像风吹过。
顾泽从厨房探出头:“中午吃鱼?”
“行。”我说,“别放辣。”
他哼了一声缩回去,锅铲又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微信:【今天得空不?来工坊坐坐?林溪说新系列卡在配色上了,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回了个【好】,顺手把消息转发给苏沫。
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一响就抬起头:“刘姐找你?”
“嗯,说是林溪那边需要外援。”
“那我去看看。”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正好我昨晚梦见妈在绣一幅蓝底金线的屏风,说不定能用上。”
我们到工坊的时候,林溪正在白板前转圈,手里捏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线头,眉头快拧成麻花了。
“来了!”她一看见我们就迎上来,“救命!法国那边想要‘东方梦境’主题,日本客户又要‘极简禅意’,意大利人直接甩来一张文艺复兴壁画图说‘你们能不能搞点这个味儿’——我是真搞不明白,苏绣到底是给他们当文化拼盘还是艺术联名?”
刘姐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喝茶,听见这话噗嗤一笑:“以前咱们连县城都出不去,现在倒好,全世界都来点菜。”
“刘姐你可别光笑啊。”林溪跑过去拽她袖子,“你当年带着订单跑广交会,最懂怎么拿捏分寸了。”
刘姐摆摆手:“我现在退休人员,只负责鼓掌和提茶水。具体事你说了算。”
“那你刚才还说我数字化打底稿是‘丢了祖宗手艺’?”林溪嘟囔。
“我没说错吧?”刘姐瞪眼,“但你后来加的那个‘手工复勾一遍’的方案,我认可。既省时间,又留了魂。”
“所以我想请于晴姐看看这幅设计稿。”林溪把平板递过来,“你画画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也许能跳出框。”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组披肩图案,主体是缠枝莲,但边缘用了像素化处理,像是老照片被数字修复后的那种颗粒感。
“你们想表达什么?”我问。
“传统被现代技术重新唤醒。”林溪说,“怕太花哨。”
我摇头:“不花哨,就是缺一口气。”
“哪口气?”
“温度。”我说,“你看这些线条,规整是规整,但不像人手一点点走出来的。要是加上一点‘失误’呢?比如某一处针脚略长,或者色彩过渡时不那么均匀——让人看出这是人在做,不是机器印。”
林溪愣住,忽然拍大腿:“对啊!我们可以叫它‘呼吸感留白’!”
她转身就往电脑前冲,边跑边喊:“马上改!立刻调!我要让巴黎高定时装周看到什么叫活着的非遗!”
我和苏沫相视一笑。
刘姐摇着头叹气:“这丫头,比我当年还疯。”
“你不也挺乐呵的?”我说,“看你笑得嘴角就没下去过。”
她嘿嘿两声,压低声音:“说实话,刚开始真不习惯。早上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摸手机看工作群,后来我把所有通知全关了,连微信都挪到第二个屏幕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望着窗外那排刚栽下的桑树苗,“就觉得耳朵清静了,心也松了。以前总怕事情没人管,现在发现,她们管得比我好。”
正说着,顾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哟,掌权人亲临?”刘姐调侃。
“临时顾问。”他纠正,“路过送个资料。海外合作方背景调查,顺便看了下他们之前的文化项目,挑了三个我觉得靠谱的。”
林溪接过翻了两页,眼睛亮了:“这个法国小镇的手工艺学校不错!他们学生每年都要复原一件中世纪织物。”
“日本那个陶艺村也可以谈。”苏沫插话,“他们的‘残缺美学’理念,跟苏绣里‘补针藏拙’的智慧很像。”
“那就定这两个。”林溪干脆利落,“第三个留给意大利,等我们做完文艺复兴系列再碰。”
会议结束时,阳光斜照进屋,墙上挂着的几幅样品泛着柔光。大家站在一起拍照,林溪非要拉刘姐站前排。
“不行不行,我退居二线的人。”刘姐往后躲。
“您不站前面谁站?”林溪硬把她拽回来,“没有您当初顶着压力接第一批公益培训,哪有今天这批能出国交流的绣娘?”
照片拍完,刘姐悄悄退到后排,双手轻轻搭在苏母肩上。两人没说话,但肩膀靠得很近。
傍晚回家路上,我看见路边几个小女孩蹲在石墩上,手里拿着小绣绷,嘴里念叨着:“起针要轻,落针要稳,绕线不过三……”
是刘姐编的顺口溜。
我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孩子抬头看见我,甜甜喊了声:“姐姐好!”
“你们怎么学这个?”我问。
“社区课免费教的!”小孩举起绣绷,“阿姨说学会了还能接单赚钱呢!”
我笑着点头走开,心里突然踏实得不行。
晚饭后,苏母提着一壶热茶来到我家院子。
“刘姐今天跟我说,她打算把老房子腾出来,专门做绣娘集训基地。”她坐下说,“她说反正儿子在外地成家了,空着也是空着。”
“合适。”我说,“地方够大,采光也好。”
“她还说……”苏母顿了顿,“以前总觉得帮别人是情分,现在才明白,其实是本分。她能有今天这日子,也是因为有人肯拉一把。”
屋里传来顾泽的声音:“谁要鱼汤吗?凉了!”
“不要!”我和苏母齐声答。
笑声刚落,林溪又发来一张图:最新杂志封面,一位国际超模披着苏绣联名斗篷站在罗马古迹前,标题写着《东方丝语:当千年刺绣遇见世界舞台》。
我放大看细节。斗篷领口处,藏着一个极小的符号——是刘姐当年设计的第一个公益绣章,一朵半开的玉兰。
“她知道吗?”我问苏母。
“还不知道。”苏母笑,“等她看见,非哭不可。”
夜风拂过,院里晾着的一幅未完成云纹绣轻轻晃动,光影在丝线上流淌,像水,也像年岁。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洒进院子。
我推开窗,看见顾泽又在厨房忙活,锅铲声噼啪作响。
苏沫坐在廊下,继续绣她的云纹。
我拿起画笔,翻开新本子。
笔尖悬了一会儿,落下第一笔。
不是任务,不是救赎,也不是为了谁。
就是想画。